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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Sept 2012

螳螂



中學時我養螳螂,外國的跟原生的都有,豔麗或綠色的皆到處收藏採集,甚至熬起培養基獨自繁衍一代代果蠅。爸常嫌我噁心,可是我就喜歡觀察牠們,五彩繽紛各式樣琳琅滿目。螳螂肉食,平時行動快速,對獵物則充滿敬意,收起兩隻鐮刀腳,緩緩接近,再迅速捕捉,用大顎狠狠啃咬。我覺得殘忍,但嗜看那些過程,像是一種進化或淘汰,適者生存。

我時常覺得自己就是一隻螳螂,在網路上埋伏前進,有保護色,隱藏在字句淺淺之中。那時候剛接觸螳螂論壇,登錄新帳號發文爬文,啊我叫做小哲,來自臺北,高中生一枚,新手,請各位大哥哥大姐姐指教。有人回應:哈囉,小哲,以後可多多交流。我有一些多的螳螂可以便宜賣給你喔。我害怕,覺得危機四伏,四面張望。爸說,網路漫漫無涯無邊,小心踩到地雷,小心背後有天敵。偶爾無私大談螳螂經(雖然沒甚麼經驗但滔滔不絕就像大師);偶爾小心翼翼,對每個陌生的署名起警戒心。

有一次上網購置許多外國種螳螂,第一次與網友面交,深覺可怖,要同學陪我去。我們約在中正紀念堂三號出口,離學校近,下課後拉著同學匆匆來到出口前,來回踱步,十分鐘後一名男子拿了一個袋子交給我,我們寒暄幾句,他說:「高中就在玩螳螂啊,不錯不錯。以後可以多交流啊。」我笑笑,覺得面交也不是那麼恐怖嘛。同學聽到我買螳螂,直呼瘋了。

我不理他,拿著一袋螳螂若蟲就往學校走。我仔細探瞧,覺得好奇興奮,牠們就要在我的書桌上生活了,快快慢慢交替行進,左左右右躲避,像一批匍匐的軍隊,各自尋找目標各自保護掩飾。

兒時,爸會帶我上山,其實也只是樹林市區附近的郊山罷了。記憶裡我常喊疼,說腳痠,便要求坐下來休息,常常坐在山路旁的石子上,然後不自覺對著草叢微笑,我會停下來翻翻找找,因為百科全書上都說有草叢的地方都有昆蟲(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到處都有昆蟲,不僅僅是草叢而已),可是每次只會看到灰褐色的、體長不到一公分的小蟲跳來蹦去,我常常失望。

有一次我終於在路旁灌木叢裡偶然發現一隻螳螂,綠色那種,翅膀上有兩個白點,體型甚大,兇猛,鐮刀腳刺得我手指滲出點點血色。我興奮大叫,爸就跟我說,那螳螂,會吃蝴蝶,很惡毒,是壞蛋。我傻傻相信,便把牠丟回草叢,繼續跟上。後來我才知道,牠是寬腹螳螂,臺灣常見種螳螂之一,大型物種,後翅兩個白斑是辨種特徵。然而螳螂捕蟬的故事我們都熟悉,那是生物圈的道理的天則。其實就跟人類使用拖鞋打死蟑螂那樣殘忍。

養螳螂最怕食源不足,起初我很天真,想要每天從學校捕蚊回家餵食,三天兩頭拿著透明杯子追蟲,同學問我在幹麻,我說我在捕蚊子啊,要給螳螂吃的。他們就甚麼都說不上來了。後來一天僅能捕到幾隻瘦弱的小蚊,帶回家又已奄奄一息無活動力,螳螂沒勁捕捉到最後亦成半死狀態。我先買了兩罐果蠅應急,但耗量大,中學生經濟能力低弱,上網學做培養基自行繁衍,僅需要糙米粉與酵母粉,糙米粉加熱水調至半凝固狀,在撒上酵母粉等待醱酵即可。

爸說我賢惠,是專家,自己煮飯養小孩,那麼媽不在家的時候就換我掌廚,我問他,你想吃培養基嗎?我妙手絕佳。他連忙說不。上高中之後就跟爸少言,每天早出晚歸,泡社團,卻沒有妹,成天在發臭發潮的生研社辦觀察動物、翻圖鑑,週末跑夜間採集,拿著手電筒找樹蛙、竹節蟲或蛇輩一般。

不知不覺,過了好幾年。

之後突然有一天爸再也不爬山,說腰會疼,沒力氣了,我才發現自己也好久好久仔細觀察爸了,我的時間都被螳螂佔滿。那天他在廚房煮飯,汗淋淋溼透吊嘎,右手持平底鍋左手拭汗,直到我們都坐下,我說,爸你還記得很久以前,我在後山發現的第一隻螳螂嗎?他搖頭,說這麼老了,怎麼可能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已經離爸越來越遠,儘管他正值中年,可是當我愈長一年,我們的間距似乎緩緩拉寬變長,那像是一種無以名狀的現象,我們都知道彼此還在,卻顯得陌生。

餐後我坐在桌前一一餵食螳螂,牠們愈發長大,我卻感覺跟牠們愈來愈熟悉。牠們蛻了幾次皮,體色偶有改變,原先每一隻看似相同的,此刻卻能慢慢分辨。譬如那隻顏色較淡、斑點不清楚;這隻體色偏深褐色、斑點稍多,諸如此類。牠們生長過程中偶有夭折缺腿、營養不良早早喪命、剛蛻皮的時常脆弱受欺,飼養箱內剩下的螳螂越來越少,但這也是某些程度上的折損,正常,但有時看見牠們自相殘殺我會難過。

網路上有人說,螳螂要分開飼養,一隻一間,豪華個人公寓,樹枝土壤食物樣樣充足,隨call隨到,不滿意不必遞小費。可是我有時候想,若這樣做,是否就缺乏了一些自然的定理,達爾文的理論,我們在生物課本讀了好多遍卻始終打破界限,想要跨除迷思。所以我不分養,一律平等對待。

爸覺得我殘忍,我說還好,因為我的飼養箱擺滿枝條與樹葉,牠們可以躲在各式角落陰影下,不同風景自由挑選,給予最大便利。我甚至將一些小蟋蟀放養在其中,維持自然生態,可惜不能一比一模仿。那段時間我常上網瀏覽螳螂論壇,發現各方好手的巧妙方法,造家之技術、培養基快速養成法,或蛻變出來的螳螂是多麼美多麼驚艷。看了看我又回去盯著書桌前那好幾個相似但不同的飼養箱,有些螳螂屏息不動、緊盯目標;有些則遊手好閒、到處閒晃無所事事像遊民。我時常覺得牠們就像整個社會的縮影,反射著臺北街頭每一個倉促的身影。

有些同學聽到我養螳螂,表示好帥好新潮,另一部份不以為然,覺得我頭殼怪怪,需要進醫輔導。K則說爽就好。有一天我放學返家,發現即將蛻為成蟲的螳螂腹部尾端伸出黑色長條異狀物,會動,而牠已懨懨橫躺,將近氣絕。我突然覺得甚麼都不爽了。上網搜尋發現那是螳螂普遍都患的寄生蟲,鐵線蟲,常以螳螂為寄主,一生與螳螂糾纏不清,最後以致死亡。

養了好久的螳螂們全數死亡。我有些洩氣,覺得這社會汰換得太快速,我來不及反應。爸拍拍我的背說,唉,生命來來去去常有的事,想當年那隻被你尋得的螳螂,可能也在灌木叢底下接受生死大關,幸好未被你瞧見,而你才能保持那麼美麗偏狹的幻想。

其實爸一直都記得,我跟他的第一隻螳螂。

身為爸的第一個兒子,我卻經常感到厭煩。他時常在親戚面前驕傲地說,啊我兒子真令我風光,聰明絕頂上第一志願。我臉紅,露出不奈表情。我有時會想,爸在廚房勤快切菜剁肉,彷彿跟我拭汗熬煮培養基的背影交疊,我們都惦記著甚麼,大聲地粗魯地呼喊大家快來快來看我的乖寶貝。而我就是那唯一重疊的部份。我們都背負著某些責任,也願意向前。可是時間再長,每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時也需要打烊,之後的日子呢?

之後上了高三,就再也沒養螳螂。我覺得殘忍。那年寫了一篇小論文,寫螳螂跟蟑螂的親緣關係,好多人跑來問我,原來牠們是同門出身,那以後都不要碰螳螂了,好噁心喔。其實從外觀演化亦可推測,咀嚼式口器、頭部靈活發達、足部基節特化、前翅革質、後翅膜質等。亦有昆蟲學專書其演化特徵可證明其是兄弟群。

爸說,若牠們有遠親關係,那麼以後在打殺蟑螂的時候,腦海便會浮現螳螂的模樣,有時候真會下不了手。也不用吧,我淡淡地帶過。(其實我不殺蟑螂的)

不記得為甚麼我要挑選這個主題了,大抵是因為某種想要擺脫刻板印象的叛逆罷。後參加生物能力競賽培訓的時候,我自己去野外採集了一隻螳螂解剖,終於看清楚牠們體內的構造與器官,甚至發現一隻仍在蠕動的騷動的,活生生的鐵線蟲,正默默作祟……

其實到現在,我根本也尚未徹底瞭解牠,瞭解牠們的一舉一動、舉刀與匍匐的動作,移動的瞬間是否帶著一絲感情?太多太多。或我只需要當個安靜的旁觀者,看著牠們經過眼前,再離開,也許帶著一隻方才捕獲的紋白蝶,便已足夠。

那天,爸拖著他龐大的背影,左右上下,拿著拖鞋向下揮去,正中鞋底蟑螂,我才恍然覺得,他彷彿一隻巨大的螳螂,正揮刀向前。


獲101教育部文藝創作組學生組散文優選



寫在得獎之後


接獲得獎通知的時候我在印尼爪哇,在夜裡趕回泗水的高速道路上,我們停在一處休息站,網路偶有接通但不穩定,我刷新動態消息有人在我塗鴉牆留了言,尚未搞清楚便匆匆上車繼續趕路,斷線了。

趕車的時候我靠在窗邊,那些模糊的風景逐漸逃離我的眼睛,我看不清楚前方,夜已經沉了下去,想著那些通知懷疑其真實性,因為大一之後我就少寫了,寫了又無法成氣候,漸漸不寫了。那是一個晚上,我抬頭看見桌前的照片,一隻綠色的寬腹螳螂,我偶然想起高中飼養螳螂的記憶,那是荒謬的、突如其來的、充實的、快樂的、值得分享的、結尾有點悲傷的一段。還有小時候上山的每一個周末,都是我最最渴望及懷念的。

於是花了整個晚上寫下來,沒有多想甚麼,也不知道最後會投搞出去,投稿出去也忘記了,最近一次想起來就是性傑老師在臉書恭喜我。太驚喜,只能用驚喜來形容了。

還有不可置信。將近一年沒有甚麼作品,性傑老師有一次看了我的詩之後,傳了簡訊給我說:「睿哲,你真的遇到瓶頸了。」其實我不只一次知道自己已經快要寫不出來了,但因為某種固執,還有某個主編也不只一次鼓勵我,我只好繼續寫,也知道寫了之後就不要再停下來了。再停下來,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

我曾經聽過不只一個人跟我說,我的文字都跟他們產生共鳴。也有匿名的人在網誌上鼓勵我。那都是我寫下去的動力,也許還懷抱一個夢想,但那也是小時候的一點點奢求,現在已經不了。現在只想一味地寫,寫了之後就放在那裡,待它被人發覺。也有人問我,創作是為了誰?我不知道是為了誰,只知道一旦寫作有了對象之後,我就更能進入。

所以直到今天,我還沒停止,也一直在為了某人寫,也許他知道、也許不知道,其實好像也無所謂了。就像我曾經對自己說的,有沒有得獎,真的都無所謂了。
最後得了優選,感謝的話太多了說也說不完,只好藏在心底。但其實也沒有多大的驚喜,因為過了今天,甚至是一直以來,我都還是得起床、刷牙洗臉、騎車上學,開始每一天。

在會場遇到很多未曾謀面的友人,他們每個人都充滿笑容,帶著一股自信說著自己的理想,我總是尷尬呆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處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後來在捷運上,媽打給我,我淡淡的說:「優選。」她問我為甚麼沒有打電話報喜。我說,為甚麼要呢?

因為除了快樂,更多的是難受。

我說的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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