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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Oct 2013

更好的生活


我所想要的就只是更好的生活。生活,如此平凡的名詞,卻如此艱難。我不懂。日子越來越長,長得見不著了,我只是一直走路一直走路,然後跌倒,然後爬起來。後來懂了。說是懂了但還是不懂,你說默契是感情裡最重要的事,我說嗯。

好像是吧。所有繁瑣細碎的事看起來不重要,看起來好重要,我想搞懂,我想努力搞懂。我想要更好的生活,成為更好的人。努力生活,努力地盡一切努力生活。有時候生活穩定了起來就乏味,有時候生活穩定了起來就感到滿足。每天喝一杯茶,讓自己醒五分鐘,再睡著。睡著之後就是另外的事了,好像所有的煩惱都可以找到自己的抽屜,躲進去,再也不出來。

還是逃避。

每一天從公館騎車疾速到萬華,將車停好之後,慢慢走到龍山寺前面的公車站,吹幾分鐘的冷風,五分鐘或是三十分鐘我都等過,公車來的時間不定,我等得也睏,上了公車之後習慣坐到最後方右側的角落的那個位置,躲進去,蜷縮起來跟車廂搖搖晃晃一起睡著,冷晃晃的燈光很迷幻,很像一種超現實的時空環境,甚麼事情都不重要了,甚麼事情都會暫時消失。

掛上電話之後我告訴自己,我要更好的生活,我要為了一切而更加有價值。想了之後又倒下睡著,睡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醒來,醒來的時候房間也像是每天載我返家的公車一樣,亮晃晃的燈打下來,很冷,棉被掉了一地,我才真的醒來。

下午的時候回建中一趟,老師見我笑了,然後我也笑了。高二的地理老師見了我認不大出來,她說有點熟悉有點不熟悉。大概是我的髮型穿著長相都變了一輪,連自己都變了。我後來翻出來高中時代的照片,雖然連我自己都不太想要承認,但那的確是自己,那是那年的自己,我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否變得更好。誰也不知道。

後來走出校園,搭上一路公車,那是搭了高中三年的班次,它把好多事情都翻了上來,我也說不上來,好像經過了這幾年的時日,自己好像是真的變得不一樣了,姑且不論是好是壞。是真的不一樣了。


16 Aug 2013

寫詩讓自己距離好遙遠


好久沒有寫詩了。寫詩讓自己距離好遙遠,畢竟那是上一個年代的文青在做的事,躺在鬆軟的單人沙發上、有一盞八〇年代昏黃生鏽的直立燈、窗口有一點點的光透進來但不是很多、保持一種低調黑暗的感覺、可能會放著一杯怎麼喝也喝不完的熱咖啡。大概印象是這樣子的。很久以前,約莫是高一的時候吧,開始寫了第一首詩之後就怎麼樣也停不下來,大概是因為自己在尋求一種慰藉。一種歸屬感。一種特別。那一個年代的建中生都在操場上打籃球、在讀數理、在比能力競賽或是奧林匹亞。我一個也做不來,只好坐在位子上低頭寫字。

大概就是這樣開始的。大概因為寫字是我唯一自己覺得擅長的事,才會一直寫到現在吧。那幾年寫詩,寫不出散文,後來寫散文了,詩又寫不出來了。來來回回好幾載,我現在好像甚麼都不會寫了。作家ㄓ跟我說過,寫散文就是不斷地傷害自己與傷害他人。想要寫好散文就不斷地揭自己瘡疤。大二之前我的散文一直在寫我身邊的人,很少寫到自己,寫自己也是輕描淡寫過去,像風。一下子就不見,沒有人會注意到的。

大二下半年談了戀愛,後來失戀,整個過程也像風,一下子就不見,沒有人會注意到的。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了。想起來作家ㄓ的話,有一天凌晨兩點吧忽然醒來,房間很黑,捻開檯燈就在那樣子低調的夜晚把一篇散文大致寫好了。寫抽菸的事,寫我的初戀。我想起來第一個戀人在離開之後對我說的話,他說你很會寫,好,你最會寫了,甚麼事情被你寫的都像是真的。我就憤怒了起來,把我們曾經擁有過的通通寫成假的。那也是一種真。

也許因為寫字是我唯一擅長的事,太遙遠了。沒有人會來愛我的。是一種宿命,身邊會寫的人通常都單身,單身不要緊,還死心塌地地愛上一個人,深陷,把自己的生活都扭了進去,通通變形了。

想起來高三那一年得獎的一首詩,<我已經遺失>,詩裡的最後一句話:「走在單向的疏離上/學會假與希望」那年的評審說那就像是一種幻滅之後的成長。我記得那一天評審會議結束,我走到學校後方的陰影底下哭了很久,那年愛上一個人,可是沒有人愛我。可是愛來愛去有甚麼樂趣。擦完眼淚就沒事了。

到了現在我不寫詩了。我依然深陷感情問題,那些問題都是自己造出來的。真希望自己值得一個人很好的人來愛。可惜文學把自己隔得太遠,沒有人願意。

30 Jul 2013

嘿你的東西掉了


那年淡入社會,開始一連串社會化的改變,面對人要微笑,謙恭有禮,我們都失去自我了。那年在跟王一起寫給郭的詩裡我寫:「你側身像懼光的動物/翻土,向沒有人的地方/你的眼淚鏗鏗鏘鏘掉出來/灑了滿地/有人說:嘿你的東西掉了/可是它們已經不屬於你」好像是生活的必須,失去了就不再屬於你。

那是一個人在馬來西亞檳城的guest house,第一次一個人出國,淡然得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那是剛認識一個人的時候。我縮在狹窄的雙人房間裡用帶出來的唯一一只鉛筆把詩寫下來,用極度微弱的網路傳給王,她說她喜歡「嘿你的東西掉了」那一句,我說我也喜歡。我們都不斷在失去,時間過了也就沒有了。

回臺灣之後生活還是照常,蹺課、喝酒、在作業期限快要到的最後一天熬夜,後來不知不覺就學會不在乎。他們說這也是社會化的一環。都是如此嗎。

昨日到馬偕醫院看旅遊醫學,初診單上有一欄寫有沒有抽菸習慣,我從此就被歸到另一群人裡了。那感覺好糟。有。沒有。我勾了有。醫生看診的時候說,啊你有抽菸習慣?那一瞬間我覺得好慚愧。對,我有。他說少抽點吧。生活裡每一個人告訴我少抽點吧。可我還是如此。學會了不在乎就是如此嗎。

翻ng借我的印度旅遊書,裡面提到印度的菸酒,有一種小卷雪茄,二十五支只要五盧比,我說我要死掉了。我要死掉了。一個人遊蕩在外一個月,想必非常之寂寞。大概只有菸會讓我感到存在。我要死掉了。昨晚坐在永康街的小公園跟友人聊天,想一想忽然就想哭了。聽人說過哭了就好了,眼淚乾了就好了。

可我的淚已經流光。

回到家的時候跟媽聊這些日子以來的事,她只淡淡地說,就這樣吧,不然能怎樣呢。對啊,還能怎樣呢。實習之後練習切割感情與工作,這些是不一樣的。告訴自己,這些是不一樣的。這些需要清楚切割。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練習在通車的時候不去想任何一件事,很久很久的公車就聽音樂然後睡著,在公車上睡著是一件極幸福的事,震盪之中所做之夢都因此搖晃起來。有一種迷幻的顏色。

好像都是該學習的。不再是課本上的數字而已。那些數字都是統計歸納的結果,有些事情經歷再多次終究是學不會的。譬如。遇到問題好像只要像媽一樣說,不然能怎樣呢。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沒有答案的也因此迎刃而解。

兩天後時報文學奬就要截稿了。一年來寫出了甚麼我必然不清楚,不在乎。不在乎。寫字必然成為我唯一能夠紓解的方式了。

好像是生活的必須。也只能如此了。

20 Jul 2013

關起來像一種聲音


七月一下子就快要結束。愛上一個人變得僵持不堪站在原地,像死去的雕像,一動也不動,在風裡,一動也不動。你好嗎。我很好。我把自己關起來像一種聲音,喀啦,關起來。

下午與高中同學在陌生的熟悉的建中見面,我們躺在籃球場上,說一些垃圾話,飄起來就散去。我們一句接著一句說很久很久以前說的話。那個時候啊我們訂披薩。馬的那店員真的有夠靠背。我就趴在學務處前面的地上撿了一根頭髮啊。丟進披薩裡。告訴店員。馬的你們的批薩裡有頭髮。店員嚇得說不出話來,在電話裡顫抖道歉。我們好快樂那時候我記得。他們說要補送一個披薩給我們的時候我們轉頭就討論要吃哪一種口味。新口味吧。韓式燒肉。

那好荒謬。我們一直笑一直笑。說日子怎麼過得那麼快呢。就要大三了呢,要畢業了。我記得我們待過那間教室和那間。咦有那間嗎。喔對我們在那裡練合唱,在另一間排練英語話劇。說完的時候操場好安靜,像真空,沒有人聽得見,我們也聽不見。日子好快好快一直跑一直跑,往前,我們都在往前,有誰願意往後看呢。他們打完籃球氣喘吁吁在旁邊休息喝水喘氣,我好久好久沒有看人打球了,那種喘息聲已經離我好遠。我們一直交換最近過得怎麼樣之類的問題給對方,然後說了說了大家都好忙碌,在不同的地方忙碌。有人要升大三了有人才剛要大二,有人轉學有人轉系,那一年我們好像都不知道大家會如此不一樣吧。那一年,我們都以為我們會一直一樣。

好簡單的問題。

在寧波西街走了好久,我們不知道要吃甚麼,那一年的轉角的商店我忘記是甚麼了。但是新開了一間麵店。寧波西街上有好多好多以前吃過的食物,好多好多搬家換了更大的空間,可以容納更多的建中學生。我們在說那些其他人不懂的話,一年幾次,好懷念。高中穿著卡其制服覺得自己就是全世界吧,那樣荒蕪,那樣荒誕。後來我們還是吃了最無趣的麥當勞,在空蕩蕩的三樓聊天,各自有各自的話題,我們聊那年的柯,欸他是gay嗎。是吧。我覺得是。我覺得有可能是雙。欸還有那個,他最近還好嗎。在幹嘛啊。不知道,聯絡不上。臉書呢。消失了。

我們觸碰那些以前不敢觸碰的問題。

然後平常一般帶過去了。像關上一扇門,喀一聲就結束。後來我們在麥當勞門口解散,我搭黃的便車回家去了。其他人去保齡球館繼續長長長長的聚會。一路上黃阿姨一直過問我出國的事,我想了好久才說,其實我覺得自己旅行很好玩啊,一個人決定去哪裡一個人決定跟誰講話,都好自由。在其他國家可以不要臉地可以。後來的車上安靜地厲害,車速就一直唰唰唰飛過身旁,好像一種光。

我下車之後一直走路,不知不覺就走到火車站旁邊的印尼商店,然後我走進去,坐在裡面跟老闆聊了好多話,我試圖在台北做一個旅人,我覺得好有趣。我問老闆說:你愛台灣嗎。它直接了當地說:不。其實我也不想繼續問下去了。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愛台灣了。

我們對望了好久沈默。他說他要關門了。我說那我先回家了。他說改天再來坐。

走出店外我回頭望,我覺得好快樂,做一個旅人是我的必須,不管在哪裡。

15 Jun 2013

雙面之人


醒來之後照鏡,左臉冒出四顆痘子,右臉仍然平滑如昨。 我是雙面之人。譬如每一個路上行走的人,都是擁有兩張臉的。或者以上。三張四張五張六張。我覺得太多臉的人好可怕就像哈利波特裡面的三頭狗獸。一下子說我愛你一下子轉頭說他媽的,噢,轉頭回來說我要永遠跟你在一起。

人生漫漫長路,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前進。我是雙面之人。邪惡與良善。樂觀與悲觀。巨大與渺小。我的路好長好遠,又好短好近。我不只一次覺得自己就要死掉了。死掉了。像沉默的路旁的小草那樣安靜地死去。沒有人在乎。第一段感情結束之後我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你說你要陪我到永遠。每天的結束你要有我,你要陪我走很長很長的路回家,這樣你才能睡著。有一次我們分開之後,不消五分鐘你的電話便來了,你說你好想我好想我。那個時候我的全世界就是你。然而世界倒塌了有一天。

我以為我能一直愛你。可是當我看見了太多事實。我的心冷卻之後,我發現我好像不愛你了。即使我仍然想念那段時間的你。一切太短暫,所以顯得珍惜。

一個人在戀愛後與失戀後,是不是也是雙面之人。有人說,愛會讓人變美。可是對我來說,我們都因為這段感情而變得醜陋了。我以右臉見人、左臉見自己。我常說誠實面對自己比面對他人重要。如果現在你仍然走在我的左邊(你曾經說走在左邊離我的心更近),你會發現我的左臉長了四顆痘子,我以最真實最赤裸的部分面對你,而你呢。

我是雙面之人,我將左臉湊近鏡子前面,一顆顆擠出膿湯,它們因為壓力急劇增加而迸發散開像綻開的花。很美。

14 Jun 2013

How deep is your love


一滴血、兩滴血、三滴血。

一只蒼蠅、兩只蒼蠅、三只蒼蠅。

一灘血、兩灘血、三灘血。

「可是蒼蠅不會喫血。」

30 May 2013

厭惡之事


厭惡一下子就來了。

五月底一下子就離開,六月一下子就來。北城下起悶雨,下得到處都是,將我的生活打濕然後打滑,脆弱不堪然後失序。

離開了,就不要再回頭了,已經決定的事情,就已經決定了。坑坑洞洞走得踉蹌也必須繼續往前。住在師大分部附近已經兩年了,汀州路四段,靠近羅斯福路六段的岔路,我時常走在空蕩蕩的羅斯福路上,車燈直照,來來往往交叉來去,我喜歡蹲在後山下來的那個路口,那裡是記憶推進疊積的沖積扇,我常常蹲坐在那,跟遛狗的大叔交眼然後擦身相離,看著那些背影,我時常感覺自己是被丟棄在後的,可是習慣了,習慣了便已成空。肚腹裡剩下食畢剩水,等著流出。

我開始回想曾經的自己,那一天返高中之際,看見許多自己,那是好生熟悉的陌生的感覺。噢,國中的時候羨慕高中的人們,高中的時候羨慕大學的人們,大學的時候討厭自己。那種輪迴確實是詭譎的,那種湮滅離去之感時常來到心臟中間,怦咚怦咚,隨著大動脈然後離開。

忽然不知道自己是甚麼,那麼突然就一下子浮現上來了。有些人事是自己討厭的,可是得習慣,非得習慣。這是一種生活之必須:學習忽略、遺忘、然後習以為常。可惜尚未。看見那些令自己不舒服的人們做著令自己不舒服之事,然後感覺噁心,我天天感覺噁心,可惜還沒有吐。

看《白馬走過天亮》覺得找到出口,偶像的字總是令人放心。學習生活、學習不厭惡自己與他人,這是必須,如此艱難深刻。

29 May 2013

生活的必須


好像是生活的必須:戀愛然後失戀、得志然後失志、吃飽然後餓、記得然後忘記。好多事情都這樣反覆來去,游走在記憶邊緣。後來的自己好像看開了許多事情,闖紅燈就不必怕被撞了,如果因此死去也是活該;作業缺交那就連同課一併蹺掉,眼不見為淨那樣。

樹葉開始長出來了,太陽開始熱起來了,北城天天像巨大的烤爐,逼得汗不斷流出來然後浸濕。擦乾了又濕,濕了然後擦乾。反反覆覆同樣的動作然後一天。

然後校園裝置藝術的作品就拆掉了,那是我們感情的開始,今天開始就徹底斬除了。我在作品旁邊遇見他,想到你,覺得噁心。可是我知道你知道我一直是愛著你的,只是那種愛,已經重新轉化成為另一種愛了。那種安靜的、沒有聲音的愛。

最近認識了一些人然後我會打聲招呼,「嗨,你好。」就像當初遇見你一樣,那樣膽怯、戰戰兢兢的然後說「嗨,你好。」我知道那是故事的開端,有人說,故事最難的就是起頭吧,一旦有了,故事便自然而然有了脈絡與發展。後來的那些好真好假的故事都因此有了自己的抽屜。

很多事情都在二十歲這一年懂了,像是開啓一個開關,「喀」一聲就懂了。那一瞬間是自然而然的,我在走路回家經過公館後山的某一步裡,就懂了很多關於我要的是甚麼,很多話聽起來很簡單,但實際如此難。那一天她給我看了一個影片,影片裡面說:「因為擁有,就是失去的開始。」我流了一些眼淚,但實際上是不難過的,因為我知道,我早就應該懂的。

在一起的第二天你從抽屜給我一根棒棒糖,你說:「生活苦悶的時候就拿出來舔,會好的。」我今天翻找鑰匙的時候發現它還在我的背包裡,每一次我覺得生活苦悶,我都會想起你給我的糖,卻沒有打定主意在哪一天拆開它的包裝,然後吃掉。

譬如誰欠了我甚麼,我都懶得主動要回來,我討厭討東西的感覺,即使那些東西原先就是屬於自己的。可是討的那個動作好像自己像是卑微的,像是很久之前我在面對你的時候,你不愛我之後好像都是我在向你討愛,可是何必呢。我到現在才懂。

可是很多事情都是生活的必須啊,譬如今天我與莊與何,拆了校裝之後並不感到可惜,頂著小雨到東區吃很甜的coldstone,逛很貴的臺北一〇一,到誠品讓眼睛快樂,然後蹺課,到中山站旁邊吃魯山人,然後很飽,走路到和平公園朝聖,然後搭公車,然後回家。

27 May 2013

做愛與做人


早晨醒來的時候下樓買早餐,我在巷口的新四海豆漿就這樣坐了約莫有十分鐘,平常都會看的蘋果日報被師大分部的學生佔著,我無聊,拿出手機滑俄羅斯方塊,還有刷了一下臉書與Instagram。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上Instagram,剛開始下載的時候在綜合媒材課拍了一張照片上傳,然後對自己說:我大概以後也不會用了。截至現在我已經上傳了479張相片,有130個追蹤者,追蹤了153個人,裡面記錄著比我詳盡的我,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生活與旅人。

看著世界各地的旅人的照片就會想起來自己出去旅行的事情,大大小小都會浮現出來。前幾天的頒獎典禮跟張曉風老師就這樣聊了起來,我們聊兩年前的<龍蝨的眼睛>,她說其實,那篇也可以當作旅行的一種。她還記得我,被人記得的感覺真好,好像因此活著。我的信箱常常收到亞航的優惠訊息,噢,飛馬來西亞與澳洲不用一萬元,真是吸引我。可是他們說我是學生,不能休學,專心上學。我只好摸摸鼻子低頭繼續拉錨點。

生活如此苦悶充實,走回賃居處的路上前方走著一個穿著碎花洋裝的女人。我的腦中忽然浮現高一國文老師的名字:張雪嬌。雪嬌老師大概也是影響我很深的人,她總是嫻熟安靜地講課,偶爾也會冒出幾句驚人的話語,譬如有一次她忽然說:敦倫。我以為只是倫敦的反讀。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敦倫就是做愛的意思。她講敦倫的時候臉上泛起淺紅色,那種羞澀極度美麗。她會說她的女兒喜歡Justin Bieber,然後她今天買了Connie Talbot的最新專輯,好開心。

高二之後換了老師,我們鮮少見面,通常只是在走廊上擦身五秒鐘的時間,她會簡單問候我,然後說加油。後來畢業了我們也因此斷了聯繫。她跟學生不特別熟,但總會保持一個奇妙詭異的距離,讓你感覺到她其實是很真實的,不僅僅只是課堂上的課文朗誦或是詩詞解釋。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她,前幾次想要記起來她的名字但都失敗,今天她的名字忽然就這樣撞進腦海裡,好多事情也都跑回來了。

我喜歡她上課的樣子,儘管我的國文成績總是低得厲害。高二之後沒有非選擇題的段考我甚至拿過五十幾分,學測的時候也是靠作文成績拉到滿級分,否則跟我選擇題同分的他們都掉到十二或十三級了。我時常感覺自己是幸運的,遇到許多美麗的人,雖然也會遇到許多醜陋的人,可是他們總是醜陋得極度美麗。

失戀的那一天我忽然不知道如何做人,我想不起來過去的事,只記得我的愛人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卻已成空。做愛與做人,是兩件如此艱難的事,我兩件都做不好。我的愛人在離開之後對我說:「你沒有辦法滿足我。」那個時候我們坐在學校後面,我們兩個都是笑著的,可是我的心是哭著的。原來我曾經以為如此堅貞的愛,會輕易地被性愛打敗。

噢,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想起來都好遙遠,也好近。那種錯落有致的感覺直接地打在我的身上,我偶爾感覺痛,偶爾拍落灰塵就沒事。為甚麼人的成功失敗與否需要由其他人來定義,甚至是性,他們兩個人相愛嗎,相愛的兩個人會如此輕易被打敗嗎。啊,做人好難。「做」人好難。

儘管我們做了再多次,也做不出人。
況且,我們從未認真做過。

26 May 2013

離開的時候記得說聲再見


學長要畢業離開臺北了,學姊也要必要但是要離開臺灣了要去好遠好遠的米國,學弟要畢業了拍微電影預告片讓我想起好多事情,你要回家了你要跟別人回家了。好多事情都慢慢離開我了,好多想不到的事情都慢慢離開我了,掉入沉默的谷,傳來薄弱回聲傳得慢,慢得我就要睡著了。

近日一個人在城內遊蕩徘徊,搭很久的公車繞很遠的路去中山女高參加頒獎典禮,他們說我是貴賓我低頭覺得羞愧,前面坐著大師與市長,後面好幾排都是得獎的人,他們像是一陣陣的海浪拍打我的後腦,我感覺冷感覺痛,一陣暈眩我就致詞完了,說的話記不清也模糊,後來我滑著手機一下子獎項就揭曉完畢,人們蜂湧臺前,爭相拍照簽名,像是蝗蟲過境,一掃人就不見了,留下呆滯的我。

走出頒獎典禮跟一些認識的人說再見,在十字路口我立刻覺得一個人真無聊,所以搭一趟很久的捷運去很少人的電影院,鑽進去,在最舒適的角落躲下來,努力不眨眼然後看完一部一百多分鐘的電影,裡面說關於西藏關於流亡,謝謝觀賞出現的時候我盹了一下:我要去西藏、我想去流亡。那個念頭隨即一閃而過,可是我沒錢,所以轉頭作罷。捷運出口的人一直湧出來像是上爭的鮭魚,可是鮭魚要回家而人們準備尋歡,他們鑽進西門町的每一個角落,點菸然後飲酒,說著平常不會說的話。然後我一個人,然後回家。

他們落入沉默的谷,他們喊痛,我聽不見,他們要離開我了,他們都在離開我的路上了。他們啓程了而我蹲在路上,不動,動不了。電影場景在我的腦裡打轉,頒獎典禮上說的話打算了也在我的腦裡打轉,我好像說了寫作與旅行,那是我最想做的事,它在引我走向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大概就像是有人會用糖果引螞蟻、腐肉誘肥鼠,然後把牠們關起來然後殺死,我也會嗎。

畢業季要開始,再暈再迷路也要大聲說畢業快樂,畢業後的每一天也要快樂、畢業前的每一天也要快樂,離開的時候記得說再見、再見的時候記得打聲招呼,我希望我也是這樣。

25 May 2013

再過去


昨天上坪林參與高中社團學弟們的薪傳,那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是一代傳一代的必要儀式。四年前,我坐在營火周圍,聽著學長們繞著營火講話,那些話就像是火光四散一樣,降落在我們的青春時代。後來我也成了講話的那些人,我因此感覺老,又年輕,一年又一年看著來來去去的人,覺得感慨。自己也曾經是他們啊。

我看著他們瘋狂地叫著、喊著,說著我聽不懂的笑話,我感到老,也感到滿足,每一年的人們都在改變,每一年的人們都有自己的風格。

說完話的時候我忽然一下子想起來好多事情,關於生研的,關於我們的。我們做過很多現在做不出來的事,譬如半夜在南海路被臨檢、竊居地下室的社團辦公室、蹺課只為了宣傳社團博覽會、拿剪刀丟來丟去、在快要累死的狀態下大講幹話。可是那些確實都是那個時代最最難得的我們了。

一年很快、兩年很快。

隔天受邀參與第四屆余光中散文獎的頒獎典禮,坐在貴賓席上感覺好奇妙。致詞荒腔走板,可是緣分真的奇妙,想到兩年前一個人搭車到嘉義領獎,打著只要賺回高鐵票的心態結果莫名坐到最後,後來的很多事情發生的都有點突然,譬如年度散文選、譬如授權、譬如再得獎,有些時候覺得上天一下子待我太不薄了,很滿足。

會後座談聽了張輝誠老師與余光中教授、陳芳明教授談了很多最近關於散文真實性,之於我,我所在乎的不是情節的真實與否,因為沒有人能夠百分之百的還原現場,只要情感真,那就是值得閱讀的。

和芳明老師聊了近況,得到老師的鼓勵真的很快樂,最近一直在寫作上打轉,努力想突破。後來向曉風老師打招呼,她說她記得我,評了我的文章之後還特地去找了龍蝨的資料,向我問了一些問題,並且我們交換聯絡資訊,我向她說了最近的煩惱,她說想寫甚麼就寫甚麼吧,不用太刻意想要突破。

離開之前跟林纓、家緯敘舊,他們都是前途無量的青年啊,實在後生可畏。我想我也有足夠的動力往下了,唯有繼續。

24 May 2013

金色的蒼蠅


那是一只金色甲蟲造型的戒指,已經生鏽了。我仍然忘不記第一天的時候你說:「我們一起買對戒指吧,紀念我們的開始。」我們一起去花蓮的時候,火車搖搖晃晃得厲害,把我們很多記憶都晃出聲音來,吭咚吭咚地在車廂內滾落,我問你:「你有帶嗎?」「真忘了。」你說。其實在那個時候,我就應該意識到並且承認我們已經結束了,那趟車途我覺得好漫長,冷氣凍得我說不出一個字,你把耳機戴到我的左耳上,播丁丁版本的《愛要坦蕩蕩》,我感覺那像是預支了我們的結束,往後的來往都像是在贖我們積欠的債,因為我們始終在欺騙彼此,我們都不坦蕩蕩啊我說。

你鍵入一封幾百字的簡訊給他,早在那個時候,我就應該要承認我們的感情已經出現裂縫,並且以極大的速度擴大。我曾經幻想著我被打開的情景,孔洞因為你的進入而不斷擴大,你會填滿我,我會因此滿足,可能就像傳說裡的極樂世界一樣,我們很快樂,笑得很大聲卻沒有人聽見。可是一直到結束,我們都沒有。

那金色並不特別金色,有一種仿舊的虛假質感,可是假的好真,我一直認為它是真實的。它一直被我收在我的書包裡的夾層口袋裡,每天跟著我來去上下,像是一種虔誠的信徒,沒有它便會死去。可是它真那麼重要嗎,我其實不知道。你和他的聲音聽起來刺耳,像是金色的那種噁心的虛假,竄入瞳孔並且發射開來,那種噁心的感覺在心裡主動擴張,放大。

我不能否認我們感情的裂縫因為他的出現而顯得狹隘,裂縫因此更加巨大。那好恐怖,脆弱的感情因此變得脆裂,一敲就離開。這是一種金色的預言,很久以後會有另一只金色甲蟲的戒指,戴在另一個人的手指上,跟你一樣,喔不,你可能已經把那只戒指丟掉了吧,一如你把我戒除,我想我需要去參與匿名戒斷協會,把你跟金色甲蟲戒指一併戒除。

並且買一把電蚊拍,把蒼蠅一一燙死。

12 May 2013

習慣


從此以後,我不能再想你了。

我用書寫為自己救贖,每一字都在揭自己的瘡疤,可是我得寫,我寫出來,才能夠獲得重生。你告訴我的道理與未來、你說過的話、你為我買的御飯團與便當,我應該記得嗎。我應該繼續記得嗎。

可是我忘不記。

我把事情做絕、你把話說絕,我們不可能了我也知道。我也不會回去、你也不會回來,可是心房裡仍然切開了一個洞讓你住進來。你離開以後,我得到了很多機會,這是所謂,有失有得嗎。

有人問我,如果有才華與有愛,你要選哪個。我毫不猶豫地說,有愛。我寧可一無所有只要全心全新愛。可是愛不能求回報,可是我求了。我失敗了,所以我離開了,你也離開了。我們都不可能回到那個當初起點了。

一個月,已經讓我習慣有你的生活。你忽然消失了,我的生活頓時失去重心,我一再地走過我們一起走的路、吃過的麵店、還有那個夜裡我們接吻的後山。

然後。

然後沒有了。

我知道我只能習慣,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9 May 2013

漫長的告別


曾經有那麼一天我在誠品看見這個書名,我沒有拿起來翻,我知道我的人生中必定有一場感情,足以讓我漫長的告別。只是沒有想到,來的這麼快。

分手十六天了,我還是愛著你的。我們幾日沒見了,我也覺得你開始變得陌生,你不再喚我起床、不再陪我走一長段路回家,你跟朋友們笑談,我一個人走路。多半時候我還是想著你的,不明所以的,想著你的。

你不再撥電話給我了,你會撥給其他人,我不知道是誰的其他人。你也不再約我吃飯了,你會一個人去吃飯或是跟你的朋友們吃飯。好多好多都不會了。為甚麼、為甚麼分手之後都變質了,明明我們還是如此近。

你在哪裡。

我好想問,可是我不能了。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有一天你會愛上其他人,或是已經愛上了。我不知道,我也沒有資格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可是我愛你,愛對於我如此艱難,可是我愛你。

我好想說路難走,你能陪我走嗎。以前你會說好,只要你說你需要我,我就會出現。可是不會了,我必須一個人走完這程,好遙遠的路,你還會在嗎。

教授在臺上的聲音像薄脆磁音,滋滋作響,滋滋。你在哪裡。我好想問,可是我不能了。

30 Apr 2013

這裡的路又寬又平


在勤美誠品,這裡好舒服。我又坐在星巴克裡面了,帶著早些從一中街買來的阿月紅茶冰。點了牛肉起司可頌。這種中西合璧是一種詭異的存在。

我卻喜歡這種衝突。

譬如今天在臺中車站附近碰見了一群印尼人,我上前搭訕,他們聽見我去過印尼,說出了surabaya與Yogyakarta,他們興奮地舉手歡騰,彷彿一種國際性的勝利出現,我喜歡這種親切感,所以一直到現在,我都是喜歡印尼的。他們天真、隨性,在陌生的國度穿著熟悉的傳統服飾,他們總是樂天知命又甘於屈服於現實,我覺得那種率真好美麗。

胡晴舫在《旅人》一書中提及,「剝開了語言,因語言而建立的整套思想體系也隨之移開;人,不設防露出本質,純淨相對。不帶任何社會雜質。真誠友善,且平等相待。」又說:「旅人的格格不入,旅人的笨拙,旅人的愚鈍無感,到了異鄉人面前,也視為當然,被安靜寬厚地包容。」

我不只一次懷念起旅行的期間,自己與陌生人撞擊出了花火,我們說著不同的語言,比著誇張的動作,那種微妙的距離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譬如你,我跟你雖然說著相同的語言,但是彼此存在著口音上的差異,讓所有事情都有了不一樣的開展。初戀總是最美,對吧。我們都痛,並且快樂著。

不只一次想起那些細碎的片段,我告訴自己,那是我們之間最最難得的,我要珍惜。我想要告訴每個人,那是我們,我和你。

臺中的路又寬又平,食物好便宜,適合學生生活。我借住高中同學的宿舍,抱著睡袋醒來,我差點哭,我好想要跟你在一次旅行,簡單的好,如果我們只剩一首歌的時間。我坐在星巴克聽這首歌,聽著聽著笑著哭出來了。我們擁有過好多,擁有過好多美好的,可是我卻輕易讓它跑走了。

說了再多還是讓它跑走了。

你在上課吧。我蹺課了,到很遠的地方,為了忘記一些事情,可是卻想念更厲害。那歌在我胸口不散去,砰砰撞擊,我還能說甚麼嗎,我還有立場嗎。

25 Apr 2013

可愛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有可愛之處


我以為我能為你寫更多字的,我以為。

對我來說,你在離開我之後變得更高更遠,更雄偉巨大。你是我截至目前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人,遑論身份了,你就是重要的人。無論哪種重要,你已經以一種特別的姿態參與我的生命,但若你離開了,我還是會記著。

有好多回憶我來不及重新復習它們就離開了。

我忽然就無語,說不上來的,我有好多事情想要記錄下來,可是忽然、忽然就寫不下來。我敢保證,這是第一次我這麼想要為一個人寫字,我想寫一些無關乎我、關乎我們的事。每一通電話與訊息我都清晰記住,我要時時提醒自己:仍然、仍然有這麼美麗的記憶在我的記憶裡。

當我以為自己是好的愛人的時候,我就已經不是一個好的愛人了。我以為愛一個人很美,可惜我選擇一種醜陋的方式去愛,然後我失敗了。我以為自己能用人生第一卷底片將你的美麗記錄下來,可惜三十六張底片尚未用罄,一切就不一樣了。

人們對我說,懷念沒有用的。我時常往回看,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好美,可是現在的自己不是如此了。我後悔嗎。不,後悔有甚麼用呢。後悔會讓記憶破碎,而我願意讓它完滿。我們曾經擁有過很多,可它們都已經是曾經了。

我不太會寫愛情的事,誠如我不太會談感情一樣,我總是一種自以為是的方式去面對所有我所懷疑的事,可是我也知道,一旦感情裡有了懷疑,它就不算感情了。可是我愛你。我不知道為何我能夠那麼肯定,但是我知道。對你的關心可能你感受不到,但我確實時時刻刻都想關心你,我想告訴你,我在你身邊,我永遠會在你身邊。即使我們都不知道永遠是甚麼。

今年的三大報文學奬我會努力寫下來,那是我答應自己要送給你的禮物。

就像你說的,我都知道我的問題在哪裡,我也願意努力,可惜我努力的幅度不夠大,沒有人能夠感受到。誰知道呢。我做了很多混蛋事,我沒有立場繼續參與你的生活,而我還是繼續,只能說抱歉。

我不知道我還能夠說甚麼了,我永遠記得你給我的每一分鐘。最後,送你一首歌:people help the people。

希望你學會珍惜與愛護,我想告訴你,願意等你的人都是美麗的人。

永遠做你的星星。

20 Apr 2013

之後


有人說旅行應該三百六十五天轟轟烈烈像一場戀愛;有人說一兩天離開日常的自己就好。我甚麼也沒想,就跑出去了。我記得寒假後的某一天晚餐,我說下週我要去馬來西亞喔。媽甚麼也沒答腔。隔天我默默訂機票,領錢,辦役男出境,一切都自然內化進我的生活裡。

後來我飛了過去,才恍然驚覺:我只能對自己喃喃自語了。這七天持續練習一個人也已經習慣,想轉頭找人說話卻發現四周都是金頭髮藍眼睛,或是說著我聽不懂的福建話。那天晚上我坐在姓周橋前端,看著海面上上下下起伏來去,彼岸燈火閃閃,不遠處有年輕男女談笑,我是一個人。後來三個女孩走過來問我:「可以跟我們合照嗎?」我說好啊。我問要幫你們拍合照嗎?她們說不用跟你拍就好。那一刻我彷彿懂了一些甚麼,感情就是這樣一個人願意付出一個人願意承擔,如果只有一個人願意付出而沒有人願意承擔,那就甚麼都不是了。

我走進每一間廟,祈求我的旅途平安(當然還有快讓我死會吧這種膚淺的願望)。我知道我的旅途還沒結束,我知道我還要一直飛一直走,直到我找到自己的答案。一個人既孤單又充實,在每一道烈日照射下來的時候發著汗,知道自己別無他法只能靠自己了,翻著地圖慢慢指認身邊的地名或街道(所幸到了第三天我已經不需要地圖,地圖也已經被揉皺)。登上升旗山的時候我想起很多事情,我坐在涼亭裡自以為瞭解整個城市:那裡是喬治市中心、那裡是檳威大橋、那裡是我住的愛情巷。我想起來我們以前在頂樓看著下方人們來來去去像人生百態。

我知道該忘記了,該向前看。此次離開需要一些成長,所以我走進印度人的理髮廳,將過長的情緒喀嚓剪去。我懂了,我懂了甚麼,我滿足離開理髮廳,我說謝謝。滿二十歲的時候我說我要一個人去旅行、我要勇敢承擔後果,兩個我都達成了。我走在檳城的巷道街衖、我這個學期被當了兩科,可是我好快樂,不明所以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

回家的時候媽問我會後悔嗎?我說不會啊至少我知道我在做對的事情。好像從高中開始,家裡便不再過問我的成績與存摺,我掙我自己的、我花我自己的(當然不是全部),我做我自己的。在吉隆坡等待返臺班機,我忽然覺得一切開始明朗發光,關於前些日子晦澀闃闇的事情與心情。走在停機坪,吉隆坡發著小雨。

起飛時刻,日光才開始從厚厚的雲層穿透出來,狠狠刺進我的眼睛。


2013/03/05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10 Mar 2013

兩年,還有那頓午餐


晚上回家的時候晾在陽臺的浴巾被吹得遠,進門後雨就追了上來,淅淅瀝瀝。

兩年後我跟你吃第一頓午餐,你從北京飛回,打電話給我,說週末有空,要不要吃飯。我說好,放下手邊的作業,搭車到公館等你。我低頭在臺大校門玩手機,後來你走到面前,你沒有變,可是你說我變黑了。

兩年前我在實習的那些天,你會在十點準時在門口等我,然後幫我背書包陪我走到捷運站,你再走回反方向的家。

後來一下子我畢業了,你開始讀書,我們失聯,你說你想讀我當年沒有考上的那一個學系,我有淡淡的惆悵。那是我們唯一的交疊。

一年後你落榜,飛到北京,開始異地求學。你有時候上線發動態,說那裡臉書多難連上、食物好難吃,我問你北京好玩嗎?寒假想去找你。你說無聊死了,都是人!

後來往南飛,你跟我說你待在臺北的時間,我卻得下鄉。我們又一次錯身,然後你回到北京。失聯了。我甚至在一年多前去英國的時候,連著手機,一同將你的電話遺失。

前幾天你忽然上線敲我:「下週我會回臺灣幾天,要不要吃飯?」我說好。

吃飯的時候你跟我說你之前追一個中國人,然後失敗了,被封鎖。我向你要來你的手機,看你的簡訊,我從你的文字認不出你,你好陌生,在異地你感覺不那麼堅強了,但是在我面前你不願意承認,談天之際你一直說你念了一點書就能電爆其他人,你說,你跟另一個金門人住在學校附近的旅館,一天四百圓臺幣。

我很想問你冷嗎?可是我終究沒有開口,因為臺北的陽太刺眼了。

離開之前我要你專心讀書,有機會我再去北京,你問我甚麼時候,我說不確定,他說清明啊五一勞動節啊,我說我媽不准。我問你要不要陪我走去學校,你說好,在校門口我們只淡淡說了再見,其實我也不知道你這次回去,會不會認真讀書,我也不知道下一個兩年在什麼時候了。

7 Feb 2013

因為今天開始我就不會喜歡你了


這是最後一次我愛你,因為一生我只會愛你一次,然後我累了。

你問我:「為甚麼你回國感覺就變了一個人了?」我說:「此趟旅行我就為了釐清一些事情,為了忘記一些事情。」「那你成功了嗎?」然後你接著問。

我記得我坐在姓周橋的前緣,看著彼岸一閃一閃的燈火,旁邊有年輕男女吵雜嬉鬧,後來三個女孩走過來問我:「可以跟我們合照嗎?」我說好啊。我問要幫你們拍合照嗎?她們說不用跟你拍就好。

那一刻我彷彿懂了一些甚麼,感情就是這樣一個人願意付出一個人願意承擔,如果只有一個人願意付出而沒有人願意承擔,那就甚麼都不是了。一個人的旅行讓自己想得更多,想得更遠,我搭船渡海,渡輪震動將水面綻開像一朵一朵的花,過了一陣子又謝了。我常在想感情也是一開始轟轟烈烈鏗鏗鏘鏘,久了就平淡了。

回國之後ㄍ說也許你只是想按照感覺走,對啊那年你對我說,按照感覺走。我覺得這是多麼不負責任的一句話。講了這句話做了甚麼感覺都不必負責了,反正只要一句「感覺不對了」便能把所有事情打回原形。

我也想要愛你一生一世、愛你到永遠、愛你到天長地老海枯石爛,可是我無法繼續下去了。花會謝、海水的漣漪會漸漸消失,就如感情也不可能永遠豐沛,因為我一生只會愛你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愛你了。

我愛你,我愛過你了。「過」跟「了」代表一種狀態的離開,「那你成功了嗎?」「我成功了吧我想。」

28 Jan 2013

虛無的人、海平面


我尤其想知道想念一個虛無的人是甚麼感覺。

那裡有兩個世界:海平面之上、海平面之下。他們說還有一條虛無的線。

25 Jan 2013

大夢初醒之前

二十年了,我做了一場大夢。

這個夢很簡單,就是我走了幾步,停下來,然後繼續走了。

我想我的人生截至此沒有甚麼成就,可是每當我停下來回望,我都會看見那些清晰可辨的腳印,我想那就足夠了。我飛過英國、印尼,每當我離開我都會感到一點點的滿足與遺憾,因為我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回去了。

在印尼,我記得那孩子清楚地念出我的名字:「JUI CHE!」我卻忘記問了他的名字。

來來去去、戰戰兢兢,我忘記一些事情,鏗鏗鏘鏘掉在半路上。那年離開英國的前兩天,我在地鐵上遺失我的sony ericsson,長期累積的簡訊與靈感倏忽即逝,掉落在巨大地鐵網絡的每一個地方。

夢的一部分,來自對自己的渴求,與他人。ㄌ說我還不完整,完整自己之後再去找另一個人。我想了很久,突然覺得夢該繼續,索性上網訂了機票,一個禮拜後飛出去。

二十年來,我一直待在同一座夢裡面。鯨用牠的齒鬚刷了我的背,譬如我已經飛上天空為了接一顆掉落的星。我的護照裡沒有太多痕跡,畢竟我少出國,長大了就少了。他們說賺錢好難。所以我死命地賺,為了那一點點痕跡。

他們說有一天每個人會從各自的夢醒來。我寧願永遠死在裡面,再也不要醒來。

22 Jan 2013

一個學期結束了


考卷寫到一半,我忽然不寫了。

截止此半年,我一直在跟自己來回辯證。交出考卷的時候,我好快樂。一個學期結束了,一個學期苟延殘喘的結束了,一個荒謬的學期苟延殘喘的結束了。來來回回迂迴好久了我才徹底放下自己。

從小到大我被教導要得高分,高分就是好,高分就能考上大學、考上研究所,被當了就是羞恥。我後來才發現,那又怎麼呢。直到我開始認識自己,我才發現我都在做一些無所謂的事情。

對啊,我交出考卷了。

老師說兩點十分可以交卷,我兩點十分就交卷了。別人洋洋灑灑寫了好多,我好佩服,但我能寫的就是那麼多,那麼地可憐稀少。

因為我從來就不是拿高分的料。


5 Jan 2013

懼光的動物


一個人的房間開始靜得可以,鏗鏗鏘鏘掉了滿地,流光經過腳旁的時候忽然轉了彎,我以為它會鑽到沒有光的地方,但是桌子裡下仍然是暗的。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喘息聲聽得如此仔細,那頻率很規律,規律到我感到可怕。

後來我細數距離剩下幾天,好像也沒幾天了。期末將臨,而心開始慌竄,逃出去了。後來我想寫字,字字刺痛自己。作家ㄓ說:「這就是寫散文的宿命啊:傷害自己也傷害他人。」終究是無法圓滿。

但自己現在都只是片段而已。

躺在床上看天上的燈,三顆白冷光燈泡、一顆黃光。它們發閃,閃到我的喉嚨都啞了,才慢慢覺得不再那麼刺眼。我揉了眼睛,想起前些陣子的夢中夢,場景真實得像是我穿過橋下便能抵達,我感到莫名憂傷,憂傷在午後襲了上來。後來ㄅ敲我:「你不去慶功宴哦?」我又說不上來了。

ㄅ跟ㄨ聽到我不去慶功宴都感到驚訝,他們紛紛問為甚麼。我說我的世界末日就要來了,宇宙要爆炸,我沒說我已經啞了的事,他們會更害怕跟我說話。

可是有時候更希望自己是聾的。

天色於是暗去,房間變得更暗,我只開了檯燈,那燈光像是水紋顫顫向前去。後來我想知道它們到底流向哪裡,沒想到在床角就停了下來。一整個夜都慌亂如懼光的動物,眼睛紛紛逃開,逃向溫燙的床單裡,但蜷縮久了背也痠了。

今天比昨天不冷,但我抱緊了棉被仍然覺得冷。ㄌ說,也許你需要一個主人。

4 Jan 2013

親愛的遠方


噢,今天是2013年1月4日,星期五,天氣陰。

親愛的遠方,你好嗎?我多想問問你最近過得如何,有沒有穿暖一些,心情還穩定嗎?我看著眼前的時鐘,時針與分針一直在賽跑,好像沒有盡頭。我好想問問它們會不會累,需不需要休息喝水,可是它們就是一直跑一直跑。

我也好想問你。

如果我們一直跑一直跑,我有一天能夠追上你嗎?或是當我停下來,你會不會停在我的旁邊,等我喘氣,再一起跑到遠方。他們說,今天是201314,愛你一生一世,他們在臉書上對著路旁的葉片、身旁的小狗、或是明天的作業說,愛你一生一世。那我呢?

親愛的遠方,我也能夠對你說愛你一生一世嗎?這是好沉重的承諾。我甚麼時候才能見到你呢?有人說轉瞬即至,有人說翻身就抵達,也有人說沒有所謂,你總會出現。當世界的另一端有人在承擔飛彈、有人挨餓發顫,我感到多麼幸運能夠鑽進溫暖被窩,想著遠方的一切:關於陽光、海與氣泡水。

今天就要結束了,今天之後,就沒有201314,但我都會愛你一生一世。親愛的遠方,早點睡,別著涼了。

遠方在等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