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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May 2013

厭惡之事


厭惡一下子就來了。

五月底一下子就離開,六月一下子就來。北城下起悶雨,下得到處都是,將我的生活打濕然後打滑,脆弱不堪然後失序。

離開了,就不要再回頭了,已經決定的事情,就已經決定了。坑坑洞洞走得踉蹌也必須繼續往前。住在師大分部附近已經兩年了,汀州路四段,靠近羅斯福路六段的岔路,我時常走在空蕩蕩的羅斯福路上,車燈直照,來來往往交叉來去,我喜歡蹲在後山下來的那個路口,那裡是記憶推進疊積的沖積扇,我常常蹲坐在那,跟遛狗的大叔交眼然後擦身相離,看著那些背影,我時常感覺自己是被丟棄在後的,可是習慣了,習慣了便已成空。肚腹裡剩下食畢剩水,等著流出。

我開始回想曾經的自己,那一天返高中之際,看見許多自己,那是好生熟悉的陌生的感覺。噢,國中的時候羨慕高中的人們,高中的時候羨慕大學的人們,大學的時候討厭自己。那種輪迴確實是詭譎的,那種湮滅離去之感時常來到心臟中間,怦咚怦咚,隨著大動脈然後離開。

忽然不知道自己是甚麼,那麼突然就一下子浮現上來了。有些人事是自己討厭的,可是得習慣,非得習慣。這是一種生活之必須:學習忽略、遺忘、然後習以為常。可惜尚未。看見那些令自己不舒服的人們做著令自己不舒服之事,然後感覺噁心,我天天感覺噁心,可惜還沒有吐。

看《白馬走過天亮》覺得找到出口,偶像的字總是令人放心。學習生活、學習不厭惡自己與他人,這是必須,如此艱難深刻。

29 May 2013

生活的必須


好像是生活的必須:戀愛然後失戀、得志然後失志、吃飽然後餓、記得然後忘記。好多事情都這樣反覆來去,游走在記憶邊緣。後來的自己好像看開了許多事情,闖紅燈就不必怕被撞了,如果因此死去也是活該;作業缺交那就連同課一併蹺掉,眼不見為淨那樣。

樹葉開始長出來了,太陽開始熱起來了,北城天天像巨大的烤爐,逼得汗不斷流出來然後浸濕。擦乾了又濕,濕了然後擦乾。反反覆覆同樣的動作然後一天。

然後校園裝置藝術的作品就拆掉了,那是我們感情的開始,今天開始就徹底斬除了。我在作品旁邊遇見他,想到你,覺得噁心。可是我知道你知道我一直是愛著你的,只是那種愛,已經重新轉化成為另一種愛了。那種安靜的、沒有聲音的愛。

最近認識了一些人然後我會打聲招呼,「嗨,你好。」就像當初遇見你一樣,那樣膽怯、戰戰兢兢的然後說「嗨,你好。」我知道那是故事的開端,有人說,故事最難的就是起頭吧,一旦有了,故事便自然而然有了脈絡與發展。後來的那些好真好假的故事都因此有了自己的抽屜。

很多事情都在二十歲這一年懂了,像是開啓一個開關,「喀」一聲就懂了。那一瞬間是自然而然的,我在走路回家經過公館後山的某一步裡,就懂了很多關於我要的是甚麼,很多話聽起來很簡單,但實際如此難。那一天她給我看了一個影片,影片裡面說:「因為擁有,就是失去的開始。」我流了一些眼淚,但實際上是不難過的,因為我知道,我早就應該懂的。

在一起的第二天你從抽屜給我一根棒棒糖,你說:「生活苦悶的時候就拿出來舔,會好的。」我今天翻找鑰匙的時候發現它還在我的背包裡,每一次我覺得生活苦悶,我都會想起你給我的糖,卻沒有打定主意在哪一天拆開它的包裝,然後吃掉。

譬如誰欠了我甚麼,我都懶得主動要回來,我討厭討東西的感覺,即使那些東西原先就是屬於自己的。可是討的那個動作好像自己像是卑微的,像是很久之前我在面對你的時候,你不愛我之後好像都是我在向你討愛,可是何必呢。我到現在才懂。

可是很多事情都是生活的必須啊,譬如今天我與莊與何,拆了校裝之後並不感到可惜,頂著小雨到東區吃很甜的coldstone,逛很貴的臺北一〇一,到誠品讓眼睛快樂,然後蹺課,到中山站旁邊吃魯山人,然後很飽,走路到和平公園朝聖,然後搭公車,然後回家。

27 May 2013

做愛與做人


早晨醒來的時候下樓買早餐,我在巷口的新四海豆漿就這樣坐了約莫有十分鐘,平常都會看的蘋果日報被師大分部的學生佔著,我無聊,拿出手機滑俄羅斯方塊,還有刷了一下臉書與Instagram。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上Instagram,剛開始下載的時候在綜合媒材課拍了一張照片上傳,然後對自己說:我大概以後也不會用了。截至現在我已經上傳了479張相片,有130個追蹤者,追蹤了153個人,裡面記錄著比我詳盡的我,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生活與旅人。

看著世界各地的旅人的照片就會想起來自己出去旅行的事情,大大小小都會浮現出來。前幾天的頒獎典禮跟張曉風老師就這樣聊了起來,我們聊兩年前的<龍蝨的眼睛>,她說其實,那篇也可以當作旅行的一種。她還記得我,被人記得的感覺真好,好像因此活著。我的信箱常常收到亞航的優惠訊息,噢,飛馬來西亞與澳洲不用一萬元,真是吸引我。可是他們說我是學生,不能休學,專心上學。我只好摸摸鼻子低頭繼續拉錨點。

生活如此苦悶充實,走回賃居處的路上前方走著一個穿著碎花洋裝的女人。我的腦中忽然浮現高一國文老師的名字:張雪嬌。雪嬌老師大概也是影響我很深的人,她總是嫻熟安靜地講課,偶爾也會冒出幾句驚人的話語,譬如有一次她忽然說:敦倫。我以為只是倫敦的反讀。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敦倫就是做愛的意思。她講敦倫的時候臉上泛起淺紅色,那種羞澀極度美麗。她會說她的女兒喜歡Justin Bieber,然後她今天買了Connie Talbot的最新專輯,好開心。

高二之後換了老師,我們鮮少見面,通常只是在走廊上擦身五秒鐘的時間,她會簡單問候我,然後說加油。後來畢業了我們也因此斷了聯繫。她跟學生不特別熟,但總會保持一個奇妙詭異的距離,讓你感覺到她其實是很真實的,不僅僅只是課堂上的課文朗誦或是詩詞解釋。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她,前幾次想要記起來她的名字但都失敗,今天她的名字忽然就這樣撞進腦海裡,好多事情也都跑回來了。

我喜歡她上課的樣子,儘管我的國文成績總是低得厲害。高二之後沒有非選擇題的段考我甚至拿過五十幾分,學測的時候也是靠作文成績拉到滿級分,否則跟我選擇題同分的他們都掉到十二或十三級了。我時常感覺自己是幸運的,遇到許多美麗的人,雖然也會遇到許多醜陋的人,可是他們總是醜陋得極度美麗。

失戀的那一天我忽然不知道如何做人,我想不起來過去的事,只記得我的愛人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卻已成空。做愛與做人,是兩件如此艱難的事,我兩件都做不好。我的愛人在離開之後對我說:「你沒有辦法滿足我。」那個時候我們坐在學校後面,我們兩個都是笑著的,可是我的心是哭著的。原來我曾經以為如此堅貞的愛,會輕易地被性愛打敗。

噢,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想起來都好遙遠,也好近。那種錯落有致的感覺直接地打在我的身上,我偶爾感覺痛,偶爾拍落灰塵就沒事。為甚麼人的成功失敗與否需要由其他人來定義,甚至是性,他們兩個人相愛嗎,相愛的兩個人會如此輕易被打敗嗎。啊,做人好難。「做」人好難。

儘管我們做了再多次,也做不出人。
況且,我們從未認真做過。

26 May 2013

離開的時候記得說聲再見


學長要畢業離開臺北了,學姊也要必要但是要離開臺灣了要去好遠好遠的米國,學弟要畢業了拍微電影預告片讓我想起好多事情,你要回家了你要跟別人回家了。好多事情都慢慢離開我了,好多想不到的事情都慢慢離開我了,掉入沉默的谷,傳來薄弱回聲傳得慢,慢得我就要睡著了。

近日一個人在城內遊蕩徘徊,搭很久的公車繞很遠的路去中山女高參加頒獎典禮,他們說我是貴賓我低頭覺得羞愧,前面坐著大師與市長,後面好幾排都是得獎的人,他們像是一陣陣的海浪拍打我的後腦,我感覺冷感覺痛,一陣暈眩我就致詞完了,說的話記不清也模糊,後來我滑著手機一下子獎項就揭曉完畢,人們蜂湧臺前,爭相拍照簽名,像是蝗蟲過境,一掃人就不見了,留下呆滯的我。

走出頒獎典禮跟一些認識的人說再見,在十字路口我立刻覺得一個人真無聊,所以搭一趟很久的捷運去很少人的電影院,鑽進去,在最舒適的角落躲下來,努力不眨眼然後看完一部一百多分鐘的電影,裡面說關於西藏關於流亡,謝謝觀賞出現的時候我盹了一下:我要去西藏、我想去流亡。那個念頭隨即一閃而過,可是我沒錢,所以轉頭作罷。捷運出口的人一直湧出來像是上爭的鮭魚,可是鮭魚要回家而人們準備尋歡,他們鑽進西門町的每一個角落,點菸然後飲酒,說著平常不會說的話。然後我一個人,然後回家。

他們落入沉默的谷,他們喊痛,我聽不見,他們要離開我了,他們都在離開我的路上了。他們啓程了而我蹲在路上,不動,動不了。電影場景在我的腦裡打轉,頒獎典禮上說的話打算了也在我的腦裡打轉,我好像說了寫作與旅行,那是我最想做的事,它在引我走向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大概就像是有人會用糖果引螞蟻、腐肉誘肥鼠,然後把牠們關起來然後殺死,我也會嗎。

畢業季要開始,再暈再迷路也要大聲說畢業快樂,畢業後的每一天也要快樂、畢業前的每一天也要快樂,離開的時候記得說再見、再見的時候記得打聲招呼,我希望我也是這樣。

25 May 2013

再過去


昨天上坪林參與高中社團學弟們的薪傳,那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是一代傳一代的必要儀式。四年前,我坐在營火周圍,聽著學長們繞著營火講話,那些話就像是火光四散一樣,降落在我們的青春時代。後來我也成了講話的那些人,我因此感覺老,又年輕,一年又一年看著來來去去的人,覺得感慨。自己也曾經是他們啊。

我看著他們瘋狂地叫著、喊著,說著我聽不懂的笑話,我感到老,也感到滿足,每一年的人們都在改變,每一年的人們都有自己的風格。

說完話的時候我忽然一下子想起來好多事情,關於生研的,關於我們的。我們做過很多現在做不出來的事,譬如半夜在南海路被臨檢、竊居地下室的社團辦公室、蹺課只為了宣傳社團博覽會、拿剪刀丟來丟去、在快要累死的狀態下大講幹話。可是那些確實都是那個時代最最難得的我們了。

一年很快、兩年很快。

隔天受邀參與第四屆余光中散文獎的頒獎典禮,坐在貴賓席上感覺好奇妙。致詞荒腔走板,可是緣分真的奇妙,想到兩年前一個人搭車到嘉義領獎,打著只要賺回高鐵票的心態結果莫名坐到最後,後來的很多事情發生的都有點突然,譬如年度散文選、譬如授權、譬如再得獎,有些時候覺得上天一下子待我太不薄了,很滿足。

會後座談聽了張輝誠老師與余光中教授、陳芳明教授談了很多最近關於散文真實性,之於我,我所在乎的不是情節的真實與否,因為沒有人能夠百分之百的還原現場,只要情感真,那就是值得閱讀的。

和芳明老師聊了近況,得到老師的鼓勵真的很快樂,最近一直在寫作上打轉,努力想突破。後來向曉風老師打招呼,她說她記得我,評了我的文章之後還特地去找了龍蝨的資料,向我問了一些問題,並且我們交換聯絡資訊,我向她說了最近的煩惱,她說想寫甚麼就寫甚麼吧,不用太刻意想要突破。

離開之前跟林纓、家緯敘舊,他們都是前途無量的青年啊,實在後生可畏。我想我也有足夠的動力往下了,唯有繼續。

24 May 2013

金色的蒼蠅


那是一只金色甲蟲造型的戒指,已經生鏽了。我仍然忘不記第一天的時候你說:「我們一起買對戒指吧,紀念我們的開始。」我們一起去花蓮的時候,火車搖搖晃晃得厲害,把我們很多記憶都晃出聲音來,吭咚吭咚地在車廂內滾落,我問你:「你有帶嗎?」「真忘了。」你說。其實在那個時候,我就應該意識到並且承認我們已經結束了,那趟車途我覺得好漫長,冷氣凍得我說不出一個字,你把耳機戴到我的左耳上,播丁丁版本的《愛要坦蕩蕩》,我感覺那像是預支了我們的結束,往後的來往都像是在贖我們積欠的債,因為我們始終在欺騙彼此,我們都不坦蕩蕩啊我說。

你鍵入一封幾百字的簡訊給他,早在那個時候,我就應該要承認我們的感情已經出現裂縫,並且以極大的速度擴大。我曾經幻想著我被打開的情景,孔洞因為你的進入而不斷擴大,你會填滿我,我會因此滿足,可能就像傳說裡的極樂世界一樣,我們很快樂,笑得很大聲卻沒有人聽見。可是一直到結束,我們都沒有。

那金色並不特別金色,有一種仿舊的虛假質感,可是假的好真,我一直認為它是真實的。它一直被我收在我的書包裡的夾層口袋裡,每天跟著我來去上下,像是一種虔誠的信徒,沒有它便會死去。可是它真那麼重要嗎,我其實不知道。你和他的聲音聽起來刺耳,像是金色的那種噁心的虛假,竄入瞳孔並且發射開來,那種噁心的感覺在心裡主動擴張,放大。

我不能否認我們感情的裂縫因為他的出現而顯得狹隘,裂縫因此更加巨大。那好恐怖,脆弱的感情因此變得脆裂,一敲就離開。這是一種金色的預言,很久以後會有另一只金色甲蟲的戒指,戴在另一個人的手指上,跟你一樣,喔不,你可能已經把那只戒指丟掉了吧,一如你把我戒除,我想我需要去參與匿名戒斷協會,把你跟金色甲蟲戒指一併戒除。

並且買一把電蚊拍,把蒼蠅一一燙死。

12 May 2013

習慣


從此以後,我不能再想你了。

我用書寫為自己救贖,每一字都在揭自己的瘡疤,可是我得寫,我寫出來,才能夠獲得重生。你告訴我的道理與未來、你說過的話、你為我買的御飯團與便當,我應該記得嗎。我應該繼續記得嗎。

可是我忘不記。

我把事情做絕、你把話說絕,我們不可能了我也知道。我也不會回去、你也不會回來,可是心房裡仍然切開了一個洞讓你住進來。你離開以後,我得到了很多機會,這是所謂,有失有得嗎。

有人問我,如果有才華與有愛,你要選哪個。我毫不猶豫地說,有愛。我寧可一無所有只要全心全新愛。可是愛不能求回報,可是我求了。我失敗了,所以我離開了,你也離開了。我們都不可能回到那個當初起點了。

一個月,已經讓我習慣有你的生活。你忽然消失了,我的生活頓時失去重心,我一再地走過我們一起走的路、吃過的麵店、還有那個夜裡我們接吻的後山。

然後。

然後沒有了。

我知道我只能習慣,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9 May 2013

漫長的告別


曾經有那麼一天我在誠品看見這個書名,我沒有拿起來翻,我知道我的人生中必定有一場感情,足以讓我漫長的告別。只是沒有想到,來的這麼快。

分手十六天了,我還是愛著你的。我們幾日沒見了,我也覺得你開始變得陌生,你不再喚我起床、不再陪我走一長段路回家,你跟朋友們笑談,我一個人走路。多半時候我還是想著你的,不明所以的,想著你的。

你不再撥電話給我了,你會撥給其他人,我不知道是誰的其他人。你也不再約我吃飯了,你會一個人去吃飯或是跟你的朋友們吃飯。好多好多都不會了。為甚麼、為甚麼分手之後都變質了,明明我們還是如此近。

你在哪裡。

我好想問,可是我不能了。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有一天你會愛上其他人,或是已經愛上了。我不知道,我也沒有資格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可是我愛你,愛對於我如此艱難,可是我愛你。

我好想說路難走,你能陪我走嗎。以前你會說好,只要你說你需要我,我就會出現。可是不會了,我必須一個人走完這程,好遙遠的路,你還會在嗎。

教授在臺上的聲音像薄脆磁音,滋滋作響,滋滋。你在哪裡。我好想問,可是我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