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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Nov 2011

單身情書

也許你投遞了封情書至郵箱
寄達我溫暖南方的地址
我在窗外曬晾那些
過於哀傷的夏日午後,有時候
我們只能在夢裡以聲音相見
輕輕相抵。身體逐漸枯萎
潮濕的氣候讓我們放出理想
相互交疊,折成一座秘密城市

我坐在餐桌前面讓陽光
透過落地窗靜靜醞釀
在我離開北城之後,你是否
每天走著相同路徑相同的思念我
腦海裡海浪拍擊,熱氣漫漶
不斷褪去前又洶湧而至

我才真正意識,光年的存在並無道理
我們正在膨脹,看似相互接近
其實遠離。信件裡我們交媾
替代肉身的撫碰溫暖
在太陽逐漸沉入地底,月光與蝙蝠
蠢蠢欲動,夜景另一端你是否
在我們相遇的轉角販售寂寞?

我說:這裡的生活飽滿而鬆弛
時間從石罅緩慢長大,海鷗盡力拍翅
海畔的天空不斷出現圓圈,我們
有多餘的臂彎容納彼此

細碎的腳步聲走入日常,我們獨自
在南北兩端計算日子的長度與寬度
以及如何一個人握拳搓熱
再慢慢融化,胸底心臟起伏跳動

夕陽漸漸隱沒,我們是否
看著相同的角度上揚,看
生活逐漸單調枯萎

刊於風球詩雜誌第六期

我的身體就是一座島

陽光慢慢長大,我的身體
慢慢膨脹,浮成一座熱帶島嶼
爬滿雨林與藤蔓,小蟲細碎

有時堅挺如山峰,有時柔軟如沙灘
陽光畫滿樹葉的影子,火山口
轟隆轟隆,唾液是岩漿沸騰飽脹
許多囈語飄進夢裡,我們
沿海濱踩出弧線

你的唇是一隻小鹿
不斷來回奔跑,偶爾旋轉
路過的痕跡潤濕土壤
有小葉開展,玫瑰環繞

我的身體就是一座島
海鳥在耳畔盤旋,在耳蝸築巢
生命不斷冒出,成長。陽光直射
熱帶島嶼,我們的眼睛發光

你選擇在旁躺下,海浪
緩緩鉤住我們的肩
熱氣漸漸貼滿肌膚
拼出島嶼的形狀。

刊於風球詩雜誌第六期

1 Oct 2011

隱藏練習──十八歲的自我辯證

無所謂情願不情願,非關交換秘密
在鏡子前傾聽自己的聲音
自遠而近,像暴雨抵達前的
寧靜空間
蝴蝶飛至眼前,複製成兩種能量
兩個人不代表我們,代表自己
在身體裡面有一張張地圖
緩緩攤開,如果我們擁有同一張
地圖,映照在我們頭頂
會下起相同的雨,陽光
會再度流進我們的眼睛嗎?
鏡子前我穿上又脫下,試圖
讓情緒發酵,一如角落
持續長大的發霉氣味
擁有溫度、力量,與觸角
勾住每個與我相同的人
的鼻息,讓他們一再地迷路再迷路
朝我的方向前進推擠
像是無性繁殖,在鏡子裡
複印出無數個我
   
於是練習隱藏,練習
暫停,練習辨識彼此
靠著生活的輪廓,在抽象畫裡尋找
信仰,重複相同的動作
不斷闔上眼睛,不斷
對鏡子說悄悄話
學著如何說服自己,如何
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廣場,而不膽怯
   
摸著龜裂的皮膚,皺紋慢慢
匯聚成更大更寬但乾枯的河
而在那些細小的罅隙
藏著甚麼?生活留下痕跡
漸趨深刻明白
更多的潮溼與陰暗,更多的
前進與離開
  
整個世界都在浮躁,一如
左胸底不斷起伏的溫度
鏡子裡的背景突然變成空白,我練習微笑
對鏡子裡的自己唸清楚對白
練習說:雨季就要來了

獲第八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詩組優勝

10 Sept 2011

小強宿命

  那天一如往常,梳洗、穿戴整齊、背起背包後便走向火車站,上了火車,輕輕將手掛在拉環上,高中三年來的十分鐘車程便在搖搖晃晃中度過。
  可是,就這麼一隻蟑螂掉在眼前,肚腹朝天掙扎,像在抱怨掉落的角度不夠準確,以致於無法順利降落。我側眼瞄了一下車廂裡的每個人,卻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小的存在。我常在想,世界是不是正在退化?有人說,我們的智慧不斷在進化,但似乎遺失了觀察、溝通的技巧,彼此看似相互接近,實則漸漸疏遠。
  當牠快要滑落到清秀女高中生的頭頂,我還是拿著面紙置牠於死地,我害怕接下來擁擠的車廂會出現連串的尖叫聲,使整列火車都開始躁動。(不要誤會,我是喜歡小強的,國小二年級我曾將兩隻小強裝在錄音帶的盒子,帶到學校向同學介紹牠們是我的寵物,結果被老師臭罵一頓,整個錄音盒也被丟入垃圾桶,童年似乎也因此陷入無底洞。)
  這世界是否也有許多小強,同時落入陷阱,然後一命嗚呼?幾個月前的我,就像慘死在揉皺面紙裡的小強,奄奄一息,那時學測第一階段放榜,我離夢想仍差了一步,就在零點幾分的差距裡,我依舊是落敗了。難道這就是小強的宿命嗎?成天在不見天日的角落躲躲藏藏,只要有光的地方就代表危困,拖鞋與面紙無時無刻待命中。
  班上有位同學B,患有自閉症。高二剛開學每個人都屈服於他的快樂與天真,可是漸漸地大家越來越熟識,有些人開始逗弄他、惡整他、把他當作玩具。原本他毫無心機,全盤接受。後來不斷接受委屈,到現在充滿心機、害怕人心,我看了很難過也莫可奈何。有些人就像拖鞋或毒藥,不斷地追打小強,直到牠死,才停止動作。
  想到這些,再看看被我捏死在手中的小強,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哀嘆與同情。

2011/09/05 登於中華日報副刊

7 Sept 2011

月光閃閃


  在蘭嶼的那個晚上,我們膽小所以不敢夜衝,蘭嶼角鴞、椰子蟹、筒胸竹節蟲都與我們無緣。月亮好大好圓,海上倒映著波光粼粼,我們在一臺賣著手工比薩的臺車停下,並從公路旁的缺口,一拐一拐得爬下,走向沙灘,走向海。
  我們一行人躺坐在沙灘上,靜靜聽著海聲,那是童年在海螺裡才能聽見的聲音。想著在臺灣北部、在學校,還有另一群同伴正攜手一同往一個更艱難的難關邁進,我們給予他們祝福。而我們這群幸運在學測申請就推甄上大學的人,坐在蘭嶼的沙灘上,望著遠方,不發一語。
  總是覺得自己比別人幸運,卻又感覺前方的月光正隱約傾訴甚麼,我無從得知。我們在沙灘上撿了石子排成班號,兩年走來快樂又悲傷,畢業當天我們都沒有哭,只是難過惆悵,因為曾經一起在操場上抬頭看月亮的日子都將離我們而走。
  眼前月光閃閃,我們的未來也會因此閃亮無涯嗎?

2011/08/27刊於自由時報花編板

蛻皮



 我一直不敢相信我也會蛻皮,如蛇。
 就像把某種青春留念給狠狠褪去,畢業後的幾天,幾個人一同到蘭嶼佯裝背包客,上山下海,飆車吹風看日出泡冷泉爬天池划拼板舟。還在蘭嶼發現唯一的無線網路餐廳,手拿智慧型手機拍照上傳臉書,開心跟家人朋友分享這裡的一花一木。
 直到我們騎到一處冷泉,向池水看看自己的模樣,才發現我們都已經黑得不成人形,每個人活脫像達悟族勇士,網飛魚吞海風。
 回到臺北後,我開始回想畢業後的瘋狂行徑,有些不可思議有些荒唐。大家說了就走,毫無討論或準備。然後再看看黑黑的皮膚,像是塗上一層顏料,故意遮掩自己的無奈,以旅行的意義沖淡畢業的氣味。
 過了幾天,手上的表皮慢慢褪下,顯露出原本的皮膚顏色,畢業的感覺慢慢混了進來,打開相機瀏覽了出遊比 pose笑開懷的照片,真是有點矛盾。當我還坐在蘭嶼的機車上,與風追逐的時候,甚麼都不重要甚麼都消失了,卻無形地在表皮上蒙上了一層黑黑的顏色,將所有悲傷都埋了進去。
 我曾經看過蛇在蛻皮,那種需要時間等待的過程。我一直不敢相信,現在我正靜靜等待,看著表皮慢慢迸開,然後再一片一片掉落,露出仿若原先的皮膚。
 而時光是再也回不去的。


2011/07/27 登於中華日報副刊

4 Aug 2011

喀擦

  ──致建中所有陪伴過我的朋友,獻給我們的十八歲。


拿起相機,走出教室然後
一張一張拍攝,對著鏡子微笑
自拍,擠眉弄眼。才發現
後面有許多眼光正異樣看待

桌子、椅子、講桌與黑板
以一個若隱若現的角度排列
喀擦,我們離開了而
那些痕跡都帶不走

跑到校門對蔣公敬禮
告別青春時代,大聲說:
我們都不要遺忘,不要
再度對著旁人偽裝。



2011/08/04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

21 Jul 2011

怪獸的──聞校園霸凌有感


教室裡,那些所謂的怪獸
每個陰溼的角落觸手所及
血跡斑斑埋葬蟲不斷吸食
娃兒哭喊,竄進彎曲的迷宮

教室突然變成電影裡
酷斯拉占領的城鎮
日光燈一閃一滅,蝙蝠
從頭頂掠過,寒氣漸漸
包覆整個軀體

我感覺肌膚與骨骼慢慢
被侵蝕,蟑螂寄居我破碎的
傷口,於是我的毛細孔
成為牠的獵物供牠長大膨脹

我獨自癱坐於
屬於我的位子上
隱藏名字與表情,呆成
一個擁有多重身分的木頭

教室裡只剩腐臭的我,以及
他們。

刊於新地文學季刊2011六月號

29 Jun 2011

電扶梯公式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跟普通人一樣平凡。

我記得不久前,當我還是個高中生的時候,我常常穿著制服穿過人群然後走上電扶梯的左側,大步而上。妄想每個人都凝視著自己的卡其制服,像擁有某一種優良血統。我不知道這一天來得如此地快,今天我已經不再是高中生,不再是每天可以躲在自我空間盯著黑板發呆聽老師滔滔不絕但我昏昏欲睡的高中生了。生活路徑也不再如公式般規律又理所當然。

我試著混入人群,排隊讓長長的電扶梯承載我緩慢上升,我看著一個人接著一個人從身邊超越。好不真實。我換上便服的時候,跟普通人一樣平凡,穿著T恤短褲還搭配夾腳拖,戴著耳機隨音樂擺動。我一直都覺得自己不會平凡,但是前幾天畢業典禮結束後,我才意識到,我已經不是高中生了。也即將穿上另一件身分。

我揣想每一個從身邊超越的人,是不是跟自己都有同樣的想法與姿態?有十足的勇氣才願意從他人的視線直線穿越。每個依序排排站在右側的人,是不是都自認與別人相同呢?

我在中正紀念堂站轉車,才恍然大悟,每天的公式不再如此自然。看著那條以前每天都會經過的電扶梯,才發現電扶梯好長好長,長得讓我無法看到盡頭。就像前幾天的畢業典禮,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始終沒有落下,我也不能看清楚三年來的記憶,彷彿突然變得很平凡。

畢業那晚,我們在校門口與蔣公敬禮。那是我跟畢籌會同伴花了好久好久的時間趕工出來的作品,沒想到這幾天即將被拆裝了,最後的痕跡也將被擦拭得無影無蹤。我們在附近的速食店聚在一起聊天,想到前幾個月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未來打拼努力,這天我們就要各自分飛了。走下捷運長長的電扶梯,我們合影。往上看,才知道這裡已經不再屬於我們了,就像小鳥初長,即將學飛。

電扶梯不斷往上或往下,又不斷的隱沒在另一端。而我的高中生活也即將隱沒了。就在唱完畢業歌的當下,我已經遺失當下。

在板橋車站轉車的時候,耳朵響著《今年夏天》,突然一陣酸楚就潰堤。晚上十一點半,我終於把三年來堆積的情緒傾洩,與所有人走反方向,我又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那麼平凡……。


2011/06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18 Jun 2011

迴轉壽司


  我記得小時候曾經跟媽媽吃了一頓迴轉壽司,在那個小小的街角,我們走上階梯就彷彿置身另一個無限世界,日式擺設、高腳椅、每個穿著廚師服的日本男子……。小時候看著那來來回回、無限經過眼前的小碟子,上面盛著各式壽司,總是巧妙地逗引我的視覺感官,可是當時不像現在,吃到飽滿街都是,算盤數,所以我不能自由自在地大啖美食。

  我看著那一盤又一盤壽司,不斷從隔幕跑出,然後經過眼前,再回到隔幕後的世界,在我眼前是如此光鮮亮麗,那在隔幕後呢?我常在想,迴轉壽司是不是另一種人生百態,後面的不斷追逐前面的,彼此競爭,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可是這樣說又太慘忍,也太現實。一味地在意別人的感受,然後擺出漂亮的姿態,是不是太過於他人中心?就像某種逢迎的卑劣事實。那些勇於做自己的人,難道就如此被遺忘嗎?

  前幾天我在某個捷運站看到迴轉壽司店,常常讓我想到小時候天真地吃著美食的時光。那種不切實際、又想佯裝高貴的愚蠢行為。有時候,我常常不著天際地想著要如何做大夢,可是又看看眼前的我,於是就放棄了。這也是另類的迴轉壽司嗎?新的思想追著舊的思想。

  我買了一些迴轉壽司,坐在捷運站前的階梯慢慢吞吃。不知不覺,我的眼眶竟紅了起來。

2011/06/18刊於自由時報花編版

23 May 2011

如煙

  我們都如煙,輕輕地浮在台北盆地上。一起在二零零八年暑假,不知羨煞多少目光進入這所高中,一起在二零零九年夏天,踏進這間教室。那天有四十七對眼睛跟你一樣打量著彼此的身高、體重,空氣黏黏的膩膩的。

臺上新進的導師稚嫩地宣導班規、掃除工作等等,你總是對那些虛虛實實的規則嗤之以鼻,暗迂這個導師的蠢。粉筆與黑板接觸的聲音,你總是忽略。看看身邊周圍的同學,你莫以名狀地不知如何定位右邊那位染頭髮粗框眼鏡,還有前方微胖身型傻笑個性 ……


  陽光透過玻璃窗印在木做的桌子上,你玩弄原子筆沿著陽光經過的地方做上記號,你僅覺得無聊,並不覺得這有任何意義。你關閉耳朵的神經細胞,讓自己處在一個真空狀態。你不想過問班上的事情,因為總覺得那多此一舉沒有必要。

  整個早上過去了,你還只是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中午跑到社辦躺在沙發上跟L打鬧耍嘴皮,又跑到水缸旁看前幾天帶回來的龍蝨是否安好,在圖書館借了昆蟲學要增進自己學術實力。你總看些他人覺得很偏的書籍,那些對未來學測指考並無幫助的書。

  你總是自己思考人生的意義,那些陳腔濫調的問題。你知道自己曾經自殺過幾次但都未成功,你害怕死亡,你是害怕的。但你總覺得自己苟延殘喘地找尋自己的價值卻毫無收穫,很辛苦也沒有意義。

  但你終究是活下來了,並獨立考上這所高中。你將自己比喻為一隻龍蝨,知道龍蝨嗎?一種水生昆蟲,把空氣貯藏在鞘翅與背後的小小空間,並下水活動,空氣用完了在浮到水面上換氣。你說你總是浮浮沉沉,在這個世界上。天空底下是你活動的天堂,但你有時候卻想輕飄飄到天上換種心情。

  你用雙手去挖掘自己的夢,就如公龍蝨用附上吸盤的前腳去找尋母龍蝨,那過程極其有趣且辛苦。直到現在你還是像浮沉子一樣浮在水面與水底中間,飄忽不定。

  你撥開城市裡的水草,在來來往往的紅衣黃花紋或者藍襯衫綠條紋選擇自己該走的路。你不期望別人為你開路,總是希望在那些荒煙僻徑找到自己。生命的每一刻光影都在晃動前進,你總是默默追著太陽的痕跡行進。

  你總是期待離開教室框住的世界,外頭有好多好多值得去發現的事物。不想侷限在只擠得下四十八雙手腳的牢籠就如關住龍蝨的水族箱。你夢想自己是活在三芝水田的龍蝨。田畔有長長的蘆葦彎腰下垂,水裡有黃花狸藻隨水波擺動,偶爾會有臺北赤蛙的鳴叫作伴。

  但你終究還坐在你的座位上,一動也不動。夢很美麗,但那是夢。臺上正舉辦著第一學期幹部選舉,某些人爭相舉手自願擔任。你只是暗笑那些人的愚,把一堆事情往自己身上丟,難道不知道最終只會倒下失敗嗎?

  臺下掌聲四溢,新任幹部從今以後上任。你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地望向窗外蔚藍的天空,有一隻微胖的麻雀劃過天頂,沉沉地。你想到前方那個胖子,他正大口大口啖下剛從合作社搶購而來的洋芋片,有好多雙手伸進那小小的開口裡搶食就如非洲草原上飢餓的禿鷹。

  這裡又不是非洲草原也不是印度貧民窟,你看著他們,看著那些一手接一手挖出的餅乾如寶藏,你閉上雙眼,把眼皮關上,讓光線不再透進水晶體進入視網膜。這時你看見黑黑的屏幕,有一堆亮亮的光點打進視線。

  後來你打開眼皮,極亮的光線竄入你的眼睛,下課的吵鬧聲也瞬間跑進耳蝸。你發現你又回到真實的世界了。你並不想,永遠不想。這一切不真實也不符合人性。

  勢必是要繼續待在這世界,這是時勢所趨。雖然你想用你小小的力氣去撐起整個不平衡的理想,你說物理課學到阿基米德發明的槓桿原理終於派上用場。但是結果可想而知,這並不可行。這世界太重利益。

  少數民族是弱勢族群,你或許就是這個教室裡的少數民族。但你說你不弱勢,只是你不想反擊罷了。那會消耗力氣消耗ATP,會讓自己過於虛弱,無法撐起自己的整場夢,你說夢的質量無限大。

  抽屜裡你擺著一本記事本,你總是一個人悄悄地在角落翻開寫下些甚麼,然後再收回去。盡是些灰色的詩句與不尋常的短文,還夾雜著一篇剪報。

  斗大的標題如是寫著,溫室效應即將使臺灣變成水底之都。你在旁用極具詩味的文字註記著。人們明知道後果卻人持續著破壞這星球,他們並不在意,我們都如煙,輕飄飄地浮在臺北盆地上。

  一層灰。你的facebook非比尋常,你不偷菜也不養魚,好友數 0。單調如白紙的頁面,你僅以些簡單的詩句一針見血地道破生命的死角。你的Plurk也是,呼吸般頻繁地發表,短短的幾個字也佈滿負面情緒與灰暗的色彩。

  物理課你趴倒睡去。你夢見自己是隻龍蝨,在水中游泳,從屁股尾端吐出氣泡,呼嚕呼嚕。現在視線很模糊,世界透過數以百萬計的小眼所構成的複眼,慢慢拼湊出的影像很朦朧,但你不覺得浪漫。

  跟你想像的不一樣。你從沒想過從大大的複眼所看出的風景是如此誇張地迷濛,平常你已習慣在視網膜上的成像。現在你僅能以身體表面的感覺器仔細感受水的流速,水草的撫摸,用聽覺細胞冷靜地發掘四周的動靜窸窣。

  這時你感覺自己被甚麼給束縛,猛地掙扎卻徒勞無功。接著你發現自己已離開水面,暴露於空氣當中。似乎有一雙更大的眼睛骨碌碌注視著你,當聽到一個稚嫩的男聲說,媽媽我終於抓到了欸。才發現自己困在一張小小的捕蟲網裡。你想展開翅鞘下的膜翅,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一隻手緊緊握住,噗通一聲被丟進水族箱。

  你驚醒,呼。課堂進行了三分之二,你瞄了掛在左手上的錶,又往窗外望去。窗外的時間像靜止。

  原來回到自由終究會回歸到枷鎖的牢籠哪。你僅輕蔑地笑了笑,不知道該如何做回應,旁邊傳來維力炸醬麵的味道,那個裸著上身套著體育短褲的大把大把地把麵條塞進嘴裡,密閉空調的空間倏地充滿垂涎的香氣。髒話四起。

  那摻有過多防腐劑的泡麵,你總是敬而遠之。你好奇那些三餐都用它充饑是否就等於吞進防腐劑,十幾二十年後的臺灣是否也會多出世界奇觀金字塔,還有木乃伊。

  你開始懷疑這世界,這宇宙存在的必要性。多少年前從一個小小的細胞開始,然後侏儸紀,現在人類正朝著死亡邁進。這不過是多此一舉,多了凹向下拋物線的頂點罷。

  如煙,如輕輕的煙哪。你看看臺上的老師,看看四周跟你穿著同樣制服的同學(包括那個貪吃的胖子),教室外修剪花草的工友……一個個晃動的身影,不過如煙。

2010某月某日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18 May 2011

房間與海──記紅樓三年,與即將的畢業



「該去哪裡,該去
哪個房間認領我自己?」

時光倒帶,直到我們
仍划著蛙腳在那個
潮濕又黑暗的密室

世界變得好大,一片海
我們赤裸著,爭相往前
自由式仰式蝶式或者
僅只漂浮著等風相送
我們學習如何換氣,如何
不被過於無奈的海浪嗆到

我們索居,於平坦的海底
充滿文字的洋流從身旁
迅速經過,我們按圖索
那些緩慢爬行的稀有生物
我們扮演許多不同的名字
躲迷藏,游進彼此的日常
靜靜默念過於真實的囈語

我們是彼此的氧氣
互相依賴卻有時抽離當下
就像在同一片海域的魚
卻橫跨許多時區,每隻
都擁有不同的吐納、頻率
與聲音

我們都在學習,學習
所謂的覓食與生存
達爾文是我們的信仰
寧願於陰暗中潛行
掇食細小的碎屑,不願
以時間換抵陽光

海溝裡我們無法透視
站在崖邊,看那些不斷掉落的黑
像史前時代留下的骨灰
都有一個不卑不亢的身份
存在於那個密室

我們都有一條若隱若現的
臍帶,渴望與對方分享
哀傷而慘白的表情與體態
我們回到那裡,四周陰濕
漫漶整夜的牆壁
我們都在試圖敲打,都在
試圖找到對的房間

裡面有一張桌子、一張椅
剩下整個房間的憂鬱
我們帶著一些
逐一離開


第二十一屆建中紅樓文學獎現代詩組第三名

14 May 2011

龍蝨的眼睛

學測結束的隔天,我從擠壓了半年的生活逃出。獨自坐在微微搖晃的捷運車廂,我需要時間沉澱,關於半年來得到或失去的一切。高中三年,模糊地像一片細雨濛濛,有時卻清晰地滴落在腦海。

一年多前,暑假結束前的週末,我約了K一同前往三芝採集。那天我們的收穫少,除了幾隻乾癟的紅娘華(因為我們跑錯季節了)。我們應該在春天拜訪,龍蝨從土蛹蛻變,紛紛游出,呼吸沉浮。

準備離去的時候,我們在公路旁遇見一位居民。他說,原本這裡有很多龍蝨沒錯,我們去的前幾週,政府才將那裡整治一番,雜亂原生的水田變成一格一格整齊的蓮花池。他們說,這樣讓三芝變漂亮了。

龍蝨,水生鞘翅目昆蟲,生活在靜止的水域,腐食(或肉食)性昆蟲,我稱牠為水中清道夫。利用鞘翅與背部的空間儲存空氣,在水底活動時會放出氣泡。

我在淡水站轉搭公車,到了三芝總站再轉乘計程車,橫山國小下車。霧氣爬滿車窗,選擇在這樣的季節拜訪,並不期待見到甚麼,只希望在寒氣不斷的侵蝕下,能將半年來苦悶的生活給刷洗乾淨,讓思緒重新摺疊整齊。

靜靜走在公路上,毛毛細雨將三芝沖刷得更模糊了。公路旁的水田裡,沒有黃花狸藻、沒有一絲生命的青春,蓮花奄奄一息。有隻瘦小的斯文豪氏赤蛙從腳邊躍過,後腳的突兀將我的視線引領到他方。


水田很整齊,整齊得不可思議。我走在公路上,放眼所及是一層灰。我在城市間來回徘徊,在高樓大廈的罅隙尋找呼吸的空間。不斷黑去的世界,努力衝破卻無功而返。試圖以附著吸盤的前足抵擋傾瀉而下的垃圾(不是雨水),卻被髒汙吸著沉入水底。

我從尾部吐出氣泡,它們浮到天空變成星星。最近,它們似乎被某種光扼殺了,每當我抬頭,只會見到一片黑。汽車、機車不斷放出黑煙,我被嗆得不知所措,紛紛避開它們。轉進小巷,野狗對我破口嚎叫,將我逐出牠們的地盤。我常思索,在這個世界上,我到底需要怎樣的身份?我游向光明,但總是被汙染嚇得踟躕不前。

我有幾千隻小眼構成的複眼,還有三隻單眼,以它們聚焦世界。我是不是因此能夠更清楚地感覺這個世界的脈動與起伏?

前陣子花博開幕,好多膚色的人們都來了,他們說BravoExcellent!都市中央樹起一座綠園,花朵展放,蝴蝶或蜜蜂、蜻蜓或螞蟻,牠們不斷搬遷至這裡定居。我拍動翅翼飛至半空俯瞰,在這個稱為城市綠地的樂園,四周烏賊車環繞、那個染金髮的仍吐檳榔汁、小弟弟把手指伸進鼻孔再黏向公車站牌、一張衛生紙從窗口飄出……。

是甚麼假象,將臺北包裝得服服貼貼?我游回三芝,用泳足緩慢爬在蜿蜒的公路上,疲於張開翅膀,沒勇氣去見證這偉大的改裝成果。我記得,政府當時說如此遊客會慢慢流入,居民會更豐收。

足跡沒有變多,我卻不斷感受到某種壓迫排山倒海而來。從小我穿梭在綠色的水草間,看見它們持續呼吸陽光,看見生命的循環波動。我用微小的腳不停挖掘所謂美麗的未來,卻總是徒勞無功。

我逐漸忘卻水草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人工種植的蓮花腐爛的氣息。枯草色占領我的眼睛,無法分別甚麼是泥土、甚麼是敗壞的植枝。雖然我是腐食性的,可是這裡的動物慢慢遷徙至更遠的地方。我想飛遠,卻被風吹了回來,在這個無限迴圈來回碰撞,卻無法碰撞出甚麼奇蹟。

我常困窘,我短短的生命因此燃盡了嗎?飛到橫山國小的門口,那裡有一幅大大的匾額,上面寫著「金色童年」。噢,那是離我好遠好遠的記憶,我擁有白白長長的身軀(不像現在常被孩子誤認為蟑螂),在水底穿梭自如。可以在水草編織的搖籃上築我們的夢,看父母快樂交配。

也許屈服於現實會讓生活更豐富。在臺北一零一上的高空餐廳享受懼高症、在夜市裡大肆殺價、山坡上砍掉檜木種上檳榔、把荒亂的水池搖身一變成為蓮花池(裡面有日本錦鯉)……,我們會不會有更多朋友?或可寄居於琵琶鼠的消化道(牠清洗河道我們清洗牠的器官壁,這算是另類的互利共生嗎?)、或是我們變成洗潔工(我們有吸盤),在垂直的角度擦抹某種孤寂。

我在日常中與人擦身前進,每個人臉上堆滿迥異的表情,像是在向世界表達另類抗議。工廠林立、灰色的天空。臺灣藍鵲飛出闊葉林,因為巢穴都被電鋸占滿了;蝌蚪來不及變成青蛙就被當作餌食;電視上的白海豚到底會不會轉彎?去年的走山事件嚇壞所有駕駛,罹難者成了祭品。

我們的家,也會因此被文明掩蓋過去嗎?玉山、合歡山、還有很多水田的地方,都有同伴,他們依然快樂游泳嗎?為甚麼我們的足跡總是抵不過挖土機?


加入生物研究社的三年,走進不少山林,也看到不少。不論臺灣山椒魚、史丹吉氏小雨蛙,到斯文豪氏赤蛙或青蛇,都叫我們驚嘆,原來基因的力量這麼龐大。上回聽學長說,四崁水似乎被政府整治了,公路兩旁植滿山櫻花(也許更漂亮),雜草被除光了(沒有可怕的毒蛇藏匿其間了)。直到現在,我沒有勇氣再踏上四崁水,不願再見到一個被整治過的世界。那真叫人心驚。

這世界的確存在我們值得關注的事情,生研社打開我的視野。我走入臺灣的山林,發現全新的Formosa

我們都無聲地追逐某個目的,但遺失了某種輕巧的記憶。在那個巨大的陰影背後,我們都擁有一雙龍蝨的眼睛,卻瞎了。


第二屆余光中散文獎首獎

畢業紀念冊


學測結束後,我從擠壓了半年的日子逃出,重新感受這個世界的生命力、萬物的聲音。身為畢聯會代表的我,負責編輯畢業紀念冊,我開始尋找夥伴、構思、採買美術用品。連同我,我們班一共有將近十個社團的美宣,我們總是大言不慚地說,我們班的部份絕對是全校最精緻的。

當一切準備妥當,假日我們到學校討論,將幾張桌子併攏,圍成一圈坐下的時候,每個人卻面面相覷,默默不語(或者說,每個人都欲言又止)。看著一張接著一張剛剛洗出的相片,重新回溯了一遍高二到高三的生活,一切是如此不真實,我們卻得接受。

記憶仍停留在高二剛開學,臺上站著一個新進的導師,青澀地敘述著班級規定,我們都嘲笑他太不了解我們學校的個性。還記得嗎?二零零九年的校慶,我們拿到變裝秀優等與總錦標冠軍,我們快樂尖叫。十二月的英語話劇比賽,我們拿了亞軍,全班既洩氣又驚喜,每個人朝著冠軍邁進卻只差臨門一腳。下學期的排球比賽,L帶領全班的士氣打敗了重重關卡,拿到季軍。合唱比賽,初賽的大失誤讓我們全都失望,卻幸運地增額錄取,決賽唱出了我們的團結,拿到殿軍……。

我們仍無聲,靜靜回想著過去的種種。薄薄十面的畢業紀念冊,我們要將兩年的記憶全都塞滿,這太過強人所難。我常在想,如果二十年後,我將這本畢業紀念冊翻開,那會是什麼心情?又會有甚麼感觸呢?前幾天,導師將他寫給我們班的話拿給我,我看了,全身起雞皮疙瘩。我將它藏進資料夾,不讓班上同學提前看見,我知道若在畢業紀念冊發下的當天,每個人看了會有更深的感覺。

我們始終沒有開始動工,只是說些理念,然後將照片挑一挑,人手一把剪刀,便在各個角落將兩年來的回憶輕輕剪下,一張接一張……。


2011/05/14刊登於國語日報青春版 

6 May 2011

讓我們記得一些



Every time we say goodbye, I die a little.」(註)

那些在白千層剝落的年紀
是繃得太緊且不合身的制服
我們在教室前解開
繫在腰上褪色的金色皮帶

夜晚,校園裡的涼風
將影子吹得好長好長
不成比例的手腳在操場上
畫了一則選擇題,準確而無畏
每個人依序跑過一圈又一圈
學習如何暫時,如何習以為常
在抵達之前,我們脫下制服
穿上另一件身份

讓我們記得一些
在實驗室熄燈之前
夢境裡,日光燈一閃一滅
我們的臉越來越模糊,聲音卻
越來越清晰。睜開眼睛的時候
我們已經遺失

註:Ray CharlesBetty CarterEvery time we say goodbye》歌詞。「每當我們道別,我死去一點點。」
                          

第29屆全國學生文學獎高中新詩組佳作

4 May 2011

主人──聞校園霸凌有感



我聽到一聲尖叫,在不遠的暗處
角落的夜燈將影子越拉越長
幾雙腳不斷抽搐,呼吸聲正在求救

教室裡椅子不斷被占領,有生命
不斷缺席,躲進抽屜
我們扮演另一種角色
另一個名字。在聲音不斷成長的時代
學習如何倒退、如何習以為常
語言伸出手腳四面八方而來,我們
濃縮成一個微小的氣泡,戳破了
一灘血。我們試圖擦拭乾淨
證據揉進眼睛

逐漸變得陰溼,潮氣漫漶
將我們都包裝得服服貼貼
忘記如何說話、如何將情緒
貼在臉上,堆滿迥異的表情
他們扼殺了我們的聲帶,將記憶
倒帶至羊水裡的年代

在這自我意識流動的星球
我們都是聲音的主人



第十二屆金陵文藝獎高中新詩組佳作

1 Mar 2011

擊掌遊戲



  夜裡的房間格外明亮。

  檯燈晃晃地散出光,將房間內每一個角落夾縫填滿起來。空氣裡只剩下沙沙的翻書聲,眼皮沉沉下墜,但我仍靠著最後一根稻草獨立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

  突然脖子後似乎有甚麼細微地碰觸,偶然驚動我藏在皮膚底下的感覺細胞,像搔癢。我摸了摸發出刺刺的地方,微微凸起如矮丘。一隻小小的蚊子飛進我的視線,搖搖晃晃。牠拍拍翅膀在眼前八字徘徊,向我宣戰。我的視線延著牠的飛行軌跡根緊牠,在時機剛好不前也不後的時候,伸出雙掌用力向牠擊去。但牠僥倖逃出生死瞬間。

  我與牠僵持許久。牠飛到哪我追到哪:飛至天花板倒立學蝙蝠,我就爬上書桌與牠眼神交會;飛入床底飛進無邊的黑洞,我就將自己肥滋的身軀壓成薄餅奮力鑽入……。在我們倆都筋疲力竭之際,牠巧巧降落在眼前書頁上,我一掌就,「啪!」

  血紅的痕跡印在手掌心,還有一些殘肢斷翅。

  這世界上無時無刻有許多蚊子都慘死在掌心。我也是。前些日子學長自學校畢業,從此教室黑板上便多了倒數計時的例行公事。每個獨自翻動冊頁的夜裡,深深感到左右將近或自上而下的重量,正慢慢碎步接近。愈來愈重,愈來愈深刻緊張。隱約感受有一團更大更強烈的能量,正掌握控制整個世界的脈動,一舒一張,清楚,明確,就如一雙大手正悄悄逼近,準備為我另類鼓掌。

  一次又一次的擊掌遊戲,我是否能夠贏得每一次勝利,在屏息的那一刻,迅速飛出雙掌緊繃而近的罅隙?


2010/09/26 刊於自由時報花邊版

小獸醫



  升上高二開始,我便在家附近的一間小小動物醫院實習。我開始累積經驗值,好讓我能慢慢邁進,向夢想看齊。

  剛開始在醫院裡我只能做些簡單的雜務,舉凡照料住院動物、幫瞎眼小貓點眼藥、為腹瀉小狗清籠子……。進了獸醫院後,我開始認識獸醫這個工作,讓自己融入醫院的環境,常常我必須佯裝得很專業,讓自己看起來也像獸醫,說服自己,不過我總覺得這很可笑。拿起掛在籠前的病歷表,上頭盡是些專有名詞和單位,我常常都要詢問醫生才知道要如何餵藥,有時候還偷偷把手機從口袋抽出,用內建的英文字典查單字。

  有幾次醫生把我叫進手術室,要我在旁仔細觀摩,雖然現階段的我無法親自操刀,但我每次總在腦海中重複排列手術的步驟,讓自己更熟悉。有一次看到流浪貓咪被結紮,細細的輸精管、輸卵管被硬生剪斷打結;還有一次,一隻吉娃娃混馬爾濟斯的小母狗需要剖腹產,不過我只能隔著厚厚的玻璃觀看,因為這攸關好幾條生命。我看到小小狗被醫生挪出母體,身上佈滿紅紅的黏膜,經過擦拭摩擦還重力甩動牠們身體,藉此讓牠們能順利呼吸。

  生與死,在動物醫院裡像稀鬆平常的例行公事一樣。總會有生命呱呱墜地,亦有生命匆匆離去。某天晚上,急診區響了急躁的警鈴聲,獅子兔「狗狗」驀地休克,醫生趕緊將牠移出籠子,推進手術室,進行一連串的急救步驟。我在旁唇語喃喃,希望上帝能助牠一臂之力,讓牠奇蹟似復活。心電圖上來來往往,「狗狗」終究抵擋不住死神的拉扯,走了。

  主人抵達的時候,從獸醫手上接過冰冷屍體,我看見她的眼睛紅紅腫腫,強忍淚水。當她走出動物醫院後,她的背影似乎正嚎啕崩潰。

  我見證生命的來,也面臨生命的去。在這裡,我看見許多生命的細節與片段,讓生命的種子悄悄在心中滋長發芽。我的夢想在這裡靜靜燃起,我也會讓它在這裡發光發熱。



2010/08/20 刊於自由時報花邊版

我已經遺失


我已經遺失

轉身之後,我把夢留在床上
那個虛無的城鎮,我需要
閱讀某些前世的情歌
找回記憶的語言與字號

時間拒絕枯萎的姿態
鮮綠曾帶著我們攤開城市
我們的眼睛是鑰匙
打開唯一的鎖孔

轉身之後,我卻已經遺失
走在單向的疏離上
學會假與希望


第三屆建青詩歌季優勝

蛙剖

  
實驗室異常騷動,異常充滿尖叫與吵鬧。

我穿起白袍,走進位於科學館四樓的生物實驗室,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許多人早已被放在水槽那的鐵籠吸引,紛紛朝那裡聚集,像海綿吸水,越來越多人踮起腳尖、瞪大雙眼,仔細打量籠內一隻一隻附有斑點的虎皮蛙。

自從上了高中加入生研社,從此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隨手抓了幾把手電筒(也不論是否還餘電),就往山裡衝。木柵、新店、烏來的山區曾是我們的後樂園,泥濘的山路踩滿了我們的足印。

小時候只要見到俗稱癩蝦蟆的黑眶蟾蜍便大聲驚呼,像遇到明星一樣追著牠跑,想一探牠的底細。高中開始累積自己的外採記錄,看過的蛙種如指數函數般上升,臺北樹蛙、莫氏樹蛙、白頷樹蛙、褐樹蛙……甚至只分布在南臺灣的史丹吉氏小雨蛙都曾在我的眼睛底下留過身影。

虎皮蛙,體型大而粗壯,曾廣泛分布於全臺灣的農田草澤,近年來大量繁殖於高中解剖課程使用。

對於這種蛙,並不是討厭,但也稱不上喜歡,可能就在野外發現會拍個照記錄罷了,讓自己的外採記錄能豐富一些。

班上同學的反應,算正常吧。畢竟他們不常接觸大自然,對於蛙蛇或者蜥蜴都有些陌生,不小心闖入教室的一隻小壁虎也能讓他們討論許久。

老師在臺上口沫橫飛,同學仍竊竊私語,計畫著等一下如何使青蛙乖乖躺在解剖盤上,如何制服青蛙好讓他們寫結報(如此實驗分數才不會太低),他們比劃手勢,做出切牛排的模樣,我噗哧笑了一下。

其實自己也並不多熟練,只不過較其他人熟悉一些。老師一聲令下,叫每組派一個人到鐵籠選一隻蛙,我走到水槽邊被人牆擋在後面,但他們畏懼不敢赤手抓,還得跟老師領取一個塑膠手套,我擠過人群,伸手進鐵籠毫不猶豫就抓了一隻。

回到座位,全組都叫我操控,好像牠是機器一樣單調。他們擠在一塊看我如何與牠互動。此時整間實驗室蠢蠢欲動,室內亂哄哄一片,十幾隻蛙在逃,四十幾個人在追。但我仍穩穩坐著,仔細觀察眼前的這隻蛙。

我覺得緣分好奇妙,似乎我與牠就特別有緣,牠腹面有許多斑點(全班就牠這一隻)。時動時靜,彷彿會看我臉色,要牠動的時候就活蹦亂跳,要牠停下來讓整組觀察做記錄的時候便靜靜蹲著,骨碌碌盯著前方,似乎在蒐羅整個世界的脈動。

牠看起來好天真,眼睛張得大大的,似乎不知道等一下便要接受生死關頭。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沒有水分的滋潤,牠漸漸失去活力,任由我恣意擺布。我在牠鼓膜旁悄悄耳語,幾分鐘我便與牠有了新感情,開始叮嚀牠:「等等你就要被解剖了。」「你好乖喔,我會陪你走完最後一程喔!」……

同學都笑我愚蠢,「牠最好聽得懂啦!」不知道,我覺得如此會讓我感到安心,不會在下刀的時候覺得有所顧忌。神奇似的,就在老師表示可以開始麻醉的時候,牠逃出我的手掌,在實驗桌上亂竄亂跳,手術的器械散落桌面,在眾人圍捕下仍找出一小道縫隙鑽出,躍到地面,在幾十雙腿之間穿梭。費勁力氣,我才將牠捉回。

那一刻我感到萬分罪惡,彷彿我將是宰殺的兇手,等會便在解剖盤上分解一個生命的支構。我覺得我好像也正被世界的某個角落慢慢剖析,剖開我的心臟,一點一滴滲入我的血液,滾入全身。

第一次解剖,讓生研社的我亦緊張萬分(大家都認為我理當是老手)。當我不顧牠的掙扎,將牠放入塑膠盒內用乙醚麻醉,起初牠沒有意識到自己將慢慢失去感覺,仍隔著透明板天真地與我對望,我不忍心,將盒子交給同組的同學,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反覆自省,想讓自己沉澱,希望洗淨所有。

倏地,牠開始在狹小的空間內亂蹦亂撞,用最後一根稻草與死神拉扯,我看到牠露出蒼茫無力的眼神,像在跟我求救,但我不忍,撇開視線,感覺一陣濕潤。

(竟然有別組同學使用「腦脊髓穿刺法」,用解剖針刺入枕骨大孔,左右攪動搗毀腦及脊髓,一旦沒有操作完全,在解剖過程牠會備受痛苦。)

直到牠僵直、冷硬,我冷靜地將牠挪出,將牠的腹部朝上擺到解剖盤上,用大頭針固定四肢。聽完老師的講解,便開始動作。本來以為自己能勝任此任務,沒想到自己拿起解剖針、鑷子與剪刀,竟不知不覺開始顫抖,當自己剪開牠的腹部的時候,也剪得歪斜難堪。

剪開表皮、肌肉,再一層一層將器官解下,一層一層觀察,像剖開自己的內臟,從肺、肝、膽囊、胃……到生殖器官與脊髓,費時一個小時的解剖,我不時喃喃自語,與牠對話,雖然牠已死去(儘管心臟仍在生理食鹽水中噗通跳動),同學仍恥笑我,我不以為意。

「啊!我摸到牠大腸裡的大便欸,哎喲,好噁心喔!」

對於一個生命,他們可如此輕視,這所謂草菅「蛙」命?這絕對不會發生在大體解剖,讀醫學院的姐姐曾跟我說,他們在解剖前都須禱告,必須秉持著尊敬崇仰的態度面對眼前的老師,儘管他們的皮膚已經發白,但他們也曾是一條生命哪……。

當解剖完,發現在解剖盤上的是一具殘缺的蛙屍,再看看其他同學嬉笑不在意的態度,我莫可奈何,也無能為力。我在心裡默默禱告,希望牠一切好走,牠大可沒想到這輩子會投胎來當作實驗活體,而且不受重視。

我經過實驗室前方的講桌,上面有一個小垃圾桶,我瞄了一眼,裡頭盡是截肢殘障內臟被挖出的蛙屍體,散落在小小的桶內。世界仍在運轉,每年高二升高三的暑假,都會有一群人懷著新奇來到實驗室,然後最後會有另外幾十隻屍體躺在這裡……。

一個人坐在位子上寫結報,其他人都離開了。我開始回想實驗的開始,嬉鬧的過程、荒腔走板的進行、此起彼落的尖叫,這堂解剖課是否帶給了所有高三生甚麼我並不知道,唉。門口站滿了下堂上課班級的同學,興奮地往裡面探頭,我心裡明瞭,又有十幾隻虎皮蛙即將排排站受難(又或許牠們成全了他們的好奇心)。

與老師道再見,我吐一口氣走出實驗室,穿過走廊一件又一件的白袍,我走回教室,脫下沾了血跡的實驗衣。

教室裡充滿討論的聲音。
「欸,解剖竟然會上癮耶,好想一直解剖下去……。」
「喔真爽,沒想到解剖這麼爽!」
「蛙剖fun.」當天晚上,K在即時通如此寫著。
甚至耳聞其他班級的同學試著硬聲折斷牠們的脊椎骨……

唉。


第四屆枋橋藝文獎青少年散文組二獎

6 Feb 2011

如果有一天我變成花


如果有一天我變成花
被綁在城市與人們的腳步下
我或可展開花瓣,供人們閱讀
依照我隱藏在枝葉的密碼
指認生活中每個瞬間

人們可以觀察我的綻放與凋謝
預知每天早晚的開始與結束
我可以默默進行一連串光合作用
為世界畫上蝴蝶與蜜蜂
再將種子拋至遠方
優良的基因讓風帶走

我不能走動,但我的情緒可以
感染整片大氣的韻律
可以遊走於世界的大小角落
喜怒哀樂,我可以排列組合
組裝成不同的表情

在鮮豔底下,我擁有龐大的子房
包容更多的膚色與族裔
孕育滿滿的色彩與希望
有一天它們會飛向遠方

國際花卉博覽會「詩王爭霸」學生組首獎

傷口

──三十年前臺北縣三芝鄉一帶山地經人為破壞,臺北赤蛙紀錄約剩五十隻,全臺只剩四處分布地區(三芝、石門、龍潭、楊梅),後經各界保育團體極力復育,目前族群穩定。

怪手悄悄開進那裡,悄悄挖開歷史
黃色佔據整個視野,窸窣聲竄入耳蝸
你飛到我的肩膀指著那裡說
我的家,我們的家

塵土飛揚,一堆堆的礫石底下
有我們的天堂,我們的朋友
還有我們吃剩下的食物殘渣

當文明襲捲我們所熟悉的
土地。我們輕觸彼此
你問我為甚麼水裡不再有黃花狸藻
綻放的睡蓮到哪去了

臺北赤蛙不再鳴唱,我的夜晚孤獨
湖畔的蘆葦,灌木叢上的一朵杜鵑
月亮醒著,看
湖面倒映的星星

泥土上的痕跡還新鮮
腳印才剛剛踏過,你掉了一顆彈珠般的
淚,還靜靜地掛在倖存的姑婆芋葉上

我的唇輕輕微顫
你說你想念在水裡游泳的日子
你的屁股一端吹出泡泡1
壓力變小體積變大,而爆破

公路旁的雜草堆
蒲公英的種子成熟了
有一陣不強也不弱的風吹過
我感覺有甚麼隱隱醱酵
在風中吞噬我們熟習的記憶
怪手還持續剝開傷口

1龍蝨,水生鞘翅目昆蟲。在水面下活動時會不時從鞘翅與背部之間的空腔放出氣泡。

第四屆枋橋藝文獎青少年新詩組首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