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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Dec 2017
Dec 29
現在是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外面在下雨。房間的窗戶是打開的,冷空氣一直灌進來,但我沒有想把窗戶闔上的意思。
下午在窄小的房間裡把從臺灣帶來的版畫顏料打開,一個人克難地坐著機械式的動作,不知道在做的事情是不是有意義的,但只能一直做下去。太久沒有做了,顏料用得太多,乾燥的時間在潮濕的天氣裡以等比級數的倍率拉長,等待的時間我在睡覺,一睡三個小時,醒來時還沒有完全乾燥。等得不耐煩。整天足不出戶,總是覺得浪費,另一方面又覺得出門就會花錢,我一直是在這種矛盾的心情裡。
愛人收到明信片了,明信片旅行了兩週、八千多公里後變得斑駁碎裂,拼貼的紙的一半被撕裂不見了,顏料掉了一些,當初寄出前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放進信封,但是明信片就是這樣的,那些時間、空間所帶來的痕跡都是它的一部分。索性寄出了。這當然也是可預期、不可預期的。
二〇一七年是豐收的一年,我得到了所有我想得到的,前半年是如此地順利:入圍波隆那、考上皇家藝術學院,下半年遷徙了好遠好遠的距離,一個人在午後抵達倫敦,那天微微下著小雨,我在希斯洛機場外用無線網路跟母親與愛人報平安,接著搭乘火車轉乘地鐵,到青年旅社下榻。旅社的主人凱洛用親切的微笑向我問好,熱情地跟我聊天,說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並介紹附近可靠的房屋仲介,耳提面命提醒我不要輕易受騙。
後來開學了。
開學的那一天搬離旅社,遷進一個人的房間,距離學校步程十五分鐘。這兩個月並不好受,除了適應生活的花費、上課的壓力,還有語言的隔閡,所有陌生的事情在短時間內轟炸我心思細膩的身體,一下子承受不住。還好遇到了很多很好的同學,美國來的Alexis、西班牙來的Meri、牛津來的Rebecca 、中國南方來的Min⋯⋯她們是我在RCA最大的祝福。
二〇一七要結束了。
並不喜歡道別,但時間一直在走,過著過著它也會過去。只是今年會比以往晚八個小時跨入下一年。還在猶豫要不要去跨年的現場,我沒有買票,也對於人群擁擠的地方感到害怕。(前幾天跟友人在Westfield Stratford道別,我先行離去,從沒有網路訊號的地鐵隧道中湧出後,才收到友人的訊息,她說稍早商場內的人群開始奔跑,說是裡面有人攜槍)這好像是歐洲的日常,短短待了三個月,已經收到數次類似的消息,但所幸沒有人傷亡,也沒有真的發生。
天氣冷了,倫敦的天氣今年異常,下了幾場雪。
願歲月靜好,生活簡單順利。
25 Dec 2017
Dec 25
從阿姆斯特丹回來幾天了,回來之後才聽英國人說荷蘭的物價極高。放假之後每一天都在處理自己的情緒,出發前往阿姆斯特丹前夕,我一個人跑去市區逛街,買了兩個畫框。把自己前陣子做的絹印放進去。後來在書店看到阿雷馬那的巴黎的獅子,我才重新又想起畫圖的初衷,這個問題我花了整個學期都找不回來,那一天不知道為甚麼突然變得快樂,不知道是不是購物讓心情變好了。
日子過得愈來愈慢,學期結束時才在焦慮時間過得飛快,此時此刻卻希望時間過得愈快愈好。今天是耶誕節,在家軟爛一天,地鐵停駛、公車停駛、路上的店面只剩下伊斯蘭商店亮著燈光。一個人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與愛人說話,我們距離9802.33公里,Google Maps說我只要花費511英鎊與13個小時又15分鐘,就可以抵達愛人的住處。
我好想回臺灣,馬上,愈快愈好。
但其實也不想要離開倫敦,真的。
這一切都是因為。
跟姝里聊著創作上的困擾,說我現在變得害怕犯錯,她說只有這個時候可以盡情犯錯了。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我說著一直沒有著手開始的計畫,還停在計畫的階段。這個故事我向許多人說過了,他們都表達著他們的興趣,但我卻遲遲不敢動手,因為害怕犯錯,害怕不夠好。
過幾天後要開始準備下個學期的作業了,下週臨時決定再出國一趟,開學的那一天凌晨才會返抵倫敦,早上要去學校準備上學期課堂的展覽,一切都太快了,接下來又要過著每天早起晚睡的生活,通車到Kensington、Battersea的生活,希望一切都跟自己的想像一樣,會愈來愈充實,我也有更有耐心地面對自己,與創作。
稍早來倫敦旅行的友人對我說:「對他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句話太棒了。
這是在倫敦的第一個耶誕節,耶誕快樂。
17 Dec 2017
Dec 17
前天是母親的生日,也是學期結束的日子。
因為週末學校關閉,朋友週日抵達,下週一就要飛阿姆斯特丹,想要週五把桌子收拾,多做一些事再回家。結果六點剛到,警衛就上樓催促大家離去,我只好匆忙地將一些重要的東西帶著,大包小包回家。中國同學薛跟我一起離開,她要去Westfield,陪我在公車站等到公車來了,她時常來我位子旁陪我講話,對我來說就像是在練習一種呼吸的方式吧,呼氣,吸氣,呼氣,吸氣。 返家前把一些我覺得會用到的材料、用具帶著,但回到家後就癱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昨天醒來之後心情又變得不好,不知道為甚麼,總是無法平穩地生活。昨天傍晚跟愛人講電話,我說我猶豫著要不要去東邊找研究所的同學,他要我去,轉換心情。於是我先去了tottenham court road附近逛街,去姝里跟我說的家飾店買框,在裡面待上許久,一直圍著好看的花瓶打轉,後來還是沒買,對於這種跟作品沒有直接相關的奢侈品我總是不敢下手。
後來再搭更久的地鐵去Stratford,去見研究所同學與她在捷克交換認識的臺灣人們,原本對於要一次面對五六個陌生人感到非常焦慮,事實上沒有。跟一群還年輕的弟弟妹妹相處,很快樂,他們聊著大學生活,聊著建中裡面的都是怪人(他們並不知道在場有一個建中畢業的,但他們其實說的也沒有錯),讓我想起很多回憶,那是離我好遠好遠的生活。
路上遇到一隻純白的貓,那是在倫敦的第一隻。
大概是種預兆。
回家的路程就是穿越整個倫敦,從倫敦的東邊到倫敦的西邊,坐在地鐵車廂裡一個小時,臺北到新竹的距離。地鐵車廂裡的燈光昏暗,過了午夜車廂湧進了狂歡完酒醉返家的人們,那樣子低迷的燈光,混雜著五味雜陳的空氣,那段過程大概就像是大夢初醒一樣,恍恍惚惚地,不明白這段時間發生了甚麼事。其實也是,到站的第一時間我還沒有意識到要下車了,是不斷重複的廣播聲音提醒了我。到家的時候已經午夜一點,黑色的街道上沒有人了。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收到英國同學Rebecca的訊息,她說那天趴踢的時候眾人提起了我,說我總是穿著好看的毛衣。我好想親自跟她說,謝謝你告訴我,我好幸運我在這裡遇見了你們。我想起前幾年一個人在印度流浪的時候寫的一句話,「世界各地的旅人撞在一起散開來像一朵花。」
因為週末學校關閉,朋友週日抵達,下週一就要飛阿姆斯特丹,想要週五把桌子收拾,多做一些事再回家。結果六點剛到,警衛就上樓催促大家離去,我只好匆忙地將一些重要的東西帶著,大包小包回家。中國同學薛跟我一起離開,她要去Westfield,陪我在公車站等到公車來了,她時常來我位子旁陪我講話,對我來說就像是在練習一種呼吸的方式吧,呼氣,吸氣,呼氣,吸氣。 返家前把一些我覺得會用到的材料、用具帶著,但回到家後就癱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昨天醒來之後心情又變得不好,不知道為甚麼,總是無法平穩地生活。昨天傍晚跟愛人講電話,我說我猶豫著要不要去東邊找研究所的同學,他要我去,轉換心情。於是我先去了tottenham court road附近逛街,去姝里跟我說的家飾店買框,在裡面待上許久,一直圍著好看的花瓶打轉,後來還是沒買,對於這種跟作品沒有直接相關的奢侈品我總是不敢下手。
後來再搭更久的地鐵去Stratford,去見研究所同學與她在捷克交換認識的臺灣人們,原本對於要一次面對五六個陌生人感到非常焦慮,事實上沒有。跟一群還年輕的弟弟妹妹相處,很快樂,他們聊著大學生活,聊著建中裡面的都是怪人(他們並不知道在場有一個建中畢業的,但他們其實說的也沒有錯),讓我想起很多回憶,那是離我好遠好遠的生活。
路上遇到一隻純白的貓,那是在倫敦的第一隻。
大概是種預兆。
回家的路程就是穿越整個倫敦,從倫敦的東邊到倫敦的西邊,坐在地鐵車廂裡一個小時,臺北到新竹的距離。地鐵車廂裡的燈光昏暗,過了午夜車廂湧進了狂歡完酒醉返家的人們,那樣子低迷的燈光,混雜著五味雜陳的空氣,那段過程大概就像是大夢初醒一樣,恍恍惚惚地,不明白這段時間發生了甚麼事。其實也是,到站的第一時間我還沒有意識到要下車了,是不斷重複的廣播聲音提醒了我。到家的時候已經午夜一點,黑色的街道上沒有人了。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收到英國同學Rebecca的訊息,她說那天趴踢的時候眾人提起了我,說我總是穿著好看的毛衣。我好想親自跟她說,謝謝你告訴我,我好幸運我在這裡遇見了你們。我想起前幾年一個人在印度流浪的時候寫的一句話,「世界各地的旅人撞在一起散開來像一朵花。」
14 Dec 2017
Dec 14
今天度過了第一次的諮商,四十分鐘,英文對談。諮商師很友善,跟她說了很多不算是秘密的秘密,給我坐的椅子旁放了面紙,大概是來到這裡的人大多都會流淚。但我終究沒有。我找不到適當的時機,也找不到合理的藉口。她在面談的一開始問道,是甚麼把你帶到這裡。她說這是每一個來到這個房間的人都會被探問的,我忽然覺得自己來到通往某個目的地的隧道裡,每個人經過這裡勢必都帶著自己的理由前往,我們經歷了同一場大雨,在不同的時間風乾,用不一樣的速度經過這裡。我坐的那張椅子像是沒有被移動過一樣,已經有千千個同樣又不同樣的人坐過了,我們來自不同經緯度的國家,在這個座標相會,它像是格林威治座標那樣,永遠就在那裡了。
10 Dec 2017
Dec 10
今天是我在倫敦贏來的第一場大雪,路上的行人裹著大衣,視若無睹地經過。但對於一個來自亞熱帶國家的臺灣人來說,這是極其興奮的事。
稍早在Japanese Garden,看到一個男孩,穿著紅色羽絨外套,我詢問他的母親是否能讓我為他拍一張照片,我被拒絕了。我可以理解他的母親的用意,她是發自天性地在保護她
的孩子,但同時也讓我感受到,在這個巨大的城市裡,我還是一個局外人。
大雪一陣一陣,稍早慢慢融了,但現在又大了起來。我想起母親前陣子傳過來的訊息,她說,如果降下大雪,記得拍個影片給她。自從我們出生,她努力賺錢生養我們三個孩子,她就少有自己的時間,更別說出遠門了。我可以理解被困在小島上的感受,但同時現在我也開始想念小島。出國之後,才能夠理解鄉愁的含義。我開始想念家的感覺,家的味道,現在我只能感覺到冷。
3 Dec 2017
Dec 3
今天早上走去學校的路上想起上週三課堂上Amy說的話,她說我的圖充滿情緒,看起來很寂寞。是寂寞的。
隻身來到倫敦,常常想起當初在新德里迷路的感受,被巨大城市吞噬的無力感。
許久沒有聯絡的高中同學堯程昨日敲我訊息,問我今日有沒有空,他剛好在倫敦,可以見上一面。我才知道他現在在比利時的魯汶大學讀漢學博士。他從高中就喜歡讀老子莊子,對文言文一竅不通的我總是崇拜他,他後來學測考得不錯,但他執意想念哲學,就在材料系的複試胡亂作答,表演給父母看。
我們在White City地鐵站談上一個小時,剛見到的時候我倆手足無措,生疏地不知道要如何與對方互動,後來抱了一下,佯裝成我們都是接受過西方教育的人們。我們談著最近的生活,談著倫敦與魯汶,談著費用、環境,談到我們都還沒有當兵,後來談著談著就開始一一細數其他高中同學,他們前一天的同學聚會也促成了我們的會面。在建中的生活無論過了多久還是會一直在的,即使現在已經久到我們必須打開臉書社團,一一查看成員名單,才能夠想起他們。後來我要回工作室趕著論文提案,他要回市區二手書店,明天也要返回魯汶,我們就道別了。我會在倫敦待上兩年,他則會在比利時的小鎮停留三到四年。在異鄉遇見老同學感覺很好,沒想到我也到了這樣的年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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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論文的初稿擬出來,把critical review的簡報做好,把下一週的行事曆列出,不知道是適應了這裡的步調,還是只是學期要結束了,這一週的壓力沒有那麼大。
2 Dec 2017
Dec 2
十二月了。
兩天後是在倫敦的第一個生日,在倫敦會經過兩個生日,生日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其實只是度過一天而已。也沒甚麼。
昨天跟Leah結束了這個學期最後一次tutorial,把所有煩惱都跟她說了,她大概是我在RCA最重要的老師了,她幫我釐清了這學期的困惑,給我很多很好的建議,叫我要持續做我的拼貼,不要分心。好像又重新活過來一遍。
在RCA的第一個學期就匆匆地過去了。
今天看到Page的一篇訪談,想起了幾個月前在波隆那他對我說的話,他說要有耐心,不用急著被他人看到,持續進步,就會遇到自己的伯樂。
預約了下週木工與下下週金工的induction,我要開始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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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ne Year Performance 1980-1981 (Time Clock Piece) |
他說,生命是終生徒刑,生命是度過時間,生命是自由思考。
我又想到現在這個時代的創作者(包含我),我們總是希望出名,希望能夠快速地產出作品,有多少人能夠像他一樣緩慢。
總算看見《打卡》的原作,一年內,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每小時打卡一次並自拍一張。最後用十六釐米放映機連續播放將近九千張的照片。一秒二十四格,總共三百六十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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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建中校慶,同學們約好今日返校,他們在社團裡發了照片。
我離他們好遠。
畢業第七年了,那一年我們說好,十年後的六月三日要一起回去三〇五教室,那時候覺得十年好遠,但現在算算也只剩下三年多了。前陣子跟臺灣同學聊到高中的生活,說得激動,七年來,還是有某一些時刻會突然好懷念那個時候的我們。
28 Nov 2017
Nov 28
「我也不斷地尋找我的生命之所,每個人都一樣,不是只有你為此痛苦而已。不過,就算再怎麼尋求、追求,也不可能找到自己的生命之所。不管跟什麼樣的人交往,沒有人可以給你你想要的地方。你也說過,已經哪兒也不想去,光是待在這裡就令人厭煩。
所以我想問,你存在的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呢?這裡到底是什麼呢?的確,我想要和你一起生存在同一個地方,不過那卻不是要和你一起尋找,如果真的想要有自己的生命之所,就放棄尋找、追求,放棄像你這樣的徬徨搖擺,首先你得停下腳步,在這個你所厭煩的這裡,靠著自己的力量創造自己的生命之所。」——白石一文《我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
賴老師送給我的話。
23 Nov 2017
Nov 23
時差的關係,我們通常只能用簡訊聯絡,課業壓力大,一忙起來忘了回覆,又要等待一天過去。在倫敦的一天就是這樣過去的。
一天,二十四小時,跟在臺灣是一樣的。但覺得過得特別快。焦慮的時候。
地球自轉的速度讓時間都失衡,入冬之後,倫敦到了四點就天黑,黑得像是一天就要過去了。工作室的座位在牆的角落,我把工具都帶來,把桌上的空位都填滿,說服自己這裡跟臺灣沒有不一樣。
除了自己,其他都是不一樣的。
我明白一切都太急了。但繳了巨額學費,我如何能夠不期待甚麼。新校區在待開發的邊陲地帶,舊校區一個在市中心,一個在河的南岸,校車一個半小時一班,車程四十分鐘,算著時間,時間就過去了。
Anne跟Joseph不約而同都跟我說,自信一點。他們看穿了我最脆弱的部分,我感覺很赤裸。這幾週的壓力已經瀕臨我能夠掌控的範圍,有些人適應力強,無法理解我的煩惱。Joseph在面談的最後對我說,趕快把原來的自己找回來。我差點又要掉淚了。
他們是如何好的tutor。
Ken在前幾週課堂上像是質問我的方式,剁剁逼人問我為甚麼要選擇那個單字來作為我作品的標題,或許他無心,但對於一個不是native speaker的臺灣人,我真的覺得很恐慌。我無法以我不流利的英文解釋我的概念。從此我就害怕他。
那天在走廊上遇到他,我剛從book binding的教室出來。我聽成他問我,What are you doing?於是我回他,book binding,他用誇張的語調與嘴型跟我說,How are you doing?How,not What。雖然他可能無心,但被羞辱過後的感受一直存在。
今晚是新校區的house warming party,已經有人在牆壁畫了中指了我們才要開始house warming,聽起來是可笑,但西班牙同學Meri說,這是社會的現實,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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