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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Feb 2018

Feb 28


二二八。

中午下課之後,我走到很多插畫同學的位置那一區,Amy跟Georgina在安慰Hannah,Hannah在啜泣,我坐在一旁聽著,她的感情出了問題,我完全能夠理解那種心情,最後我問了Hannah,Do you still love him?Georgina說,Ray,you know love is so complicated。Amy則說,Ray,you are so romantic。

不知道我是不是說錯了甚麼。

Hannah哭著說,I do,but I can't see the future with him。

我說,Oh it will make me cry,一秒後我就眼框泛淚,淚就流下來了。我被自己嚇了一跳,大家也嚇了一跳。Georgina說,Ray,我們先處理Hannah,再來處理你。

我連忙說不用不用,感到羞愧,這麼輕易就流淚了。

這是第一次在英國感到友情啊。


14 Feb 2018

Feb 14


情人節快樂。
二月十三日下午四點,愛人就傳了訊息過來。最近的生活又陷入低潮,二年級的WIP Show剛結束,陷入低潮的卻是我。我討厭極了。但並不是說他們的作品不好。而是,這裡的人們強調傳達的重要,但他們做的是觀念藝術,我都看不懂,不知道是我太膚淺還是他們太曲高和寡。如果觀者需要論述才能理解作品,那我們為甚麼不直接用文字溝通就好了。一方面強調傳達,另一方面又不傳達。學生滔滔不絕說著概念,老師高興地呵呵笑。如果說不出來,作品就不是作品了。

為甚麼不能讓作品自己說話呢?
這半年來一直在反省,為甚麼他們這麼要求我們為作品說話,而不是讓作品自己說話。

總覺得自己來錯了。上一週personal tutorial,跟Leah談到我想做童書,她的表情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種對我失望至極的表情,我感覺很受挫,我甚至在言談中感覺她對市場裡的插畫家感到厭惡。上一學期一次跟她的對談,她說到我不一定要接案子才能賺錢,以後能夠做藝術家、拿funding、駐村,這些都是生活的方式。我同意她。但是我真的真的無法如她一樣浪漫。從上週的tutorial結束之後,我開始厭惡自己,開學慢慢恢復的自信心也開始一步一步地掉下去。我所要的不多,我只希望一個老師跟我討論我想做的事,我的作品(課內的與課外的),但是上次她拿起我工作桌上的一張圖問,這是課堂上的作品還是我自己私底下做的,我說後者,她就直接放到旁邊甚麼也不多說了。說實在的,那張圖根本不重要,可是她的動作——那種直接而不避諱的——像狠狠地無聲地甩了我一大巴掌。

母親退休後,常常往外甥那裡跑,我很高興她終於開始她自己的生活,她常常藉外甥的名義騙我的視訊,我總是笑著的,都說習慣了,沒事,吃的正常,精神尚佳。這些都是騙人,我自己也在騙我自己:撐下去總是會好的。

但是始終沒有。

從中國來的Min看完WIP之後對我說,我終於可以理解你為什麼你會說你找不到來RCA的意義了。

停了一個月的紀錄,生活快樂又難過,繞圈圈。Min說,多出去,多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來的是倫敦啊。好像是呀,最近又開始蹲踞在工作室的我的角落。但我現在連做自己想做的事都快樂不起來了,總是覺得如果繼續抗拒學校的學習,總有一天我會休學的。

會是一樁笑話。

但笑話又怎麼了。為甚麼以前甚麼人都不在乎的我,到這裡得失心就那麼重呢。終於可以理解很多前輩的話。

時代在變。這是跟Nick聊了一個多小時的結論,時代在變,變的是什麼呢。系主任換了,整個系的走向全都變了,前幾週跟兩年前畢業的香港學長YY聊,他向我說了許多系主任上任後所做的事,我心情很複雜,系主任跟我聊了幾次之後跟我約定了每兩週見面一次關心我的進度,我覺得她很好,一夕之間這些表面的印象全都變了。

一年就快過去了啊。有沒有學到甚麼其實我不知道,更重要的是,經歷了人生第一場雪,在飄雪的Japanese Garden冒著冷風做田野調查,撥電話給愛人,他在電話的另一端聽我發抖的聲音:我很想你。

真的。


14 Jan 2018

Jan 14


一直想找時間把這段日子的生活記下來,但忙著忙著就擱著不管。

跨年那天,我在Nick的公寓裡跟他還有他的朋友吃飯,用投影機看電影,電影放到一半,我們切換到BBC的煙火直播,不知道甚麼回事,直播的音訊訊號一直出不來,我們就看著靜音的倫敦眼手足無措地把二〇一七年過完,沒有倒數,就這樣過了一年。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這些都沒有發生。

後來我一個人走回地鐵站,跨年的人陸陸續續返家,醉醺醺地,他們大聲地對我說,Happy New Year,我也快樂地應聲,那個時候即使很冷,心裡還是覺得挺溫暖的。大概是一年的第一天有一種奇幻的魔力吧,它讓人們變得沒有距離。臺灣在八個小時前就跨年了,愛人在朋友家聚會,這是我們在一起之後第一次跨年分隔兩地,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但偶爾會感覺心裡空空的。

幾天後飛去紐倫堡,去見Hwa跟Ashley,事前只跟Hwa說過,從阿姆斯特丹回來之後衝動就買了飛往紐倫堡的機票,迫不及待要給Ashley一個驚喜。那段時間我們通電話通得勤,大學畢業之後我們就少見面,今年我們各自飛到歐洲的不同城市求學,說好在歐洲一定要見上一面,但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原先以為沒有機會了,因為Ashley明年就會飛到紐約,但後來
機票意外地便宜,我就飛過去了。紐倫堡是一座小城,跟Hwa與Ashley出遊很輕鬆,在瀕臨崩潰的狀態下見上好友讓我分外感動。

開學那一天的凌晨回到倫敦,隔天早上早早起床就去學校開會了,好久沒見上同學,重新見面都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Meri、Alexis、Rebecca,好開心我擁有她們,她們也擁有我,Rebecca在臉書上邀請我參加她的生日派對,有一種終於被肯定的感覺,因為收到邀請的人很少,聽起來好幼稚,但卻是我最直接的感受了。

開始上課之後,壓力又回來了,但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在乎老師同學的眼光,他們都不是judgemental的人,跟著直覺,想做甚麼做甚麼,必須相信自己所做的事都是正確的。我開始把上個學期要做的事慢慢著手,明天要去Battersea校區做絹印,把暑假的一個系列重新製作,因為入圍了葡萄牙插畫雙年展(Ilustrarte 2018),要寄原稿去里斯本,但原稿被我寄去波隆那了。這一切都是陰錯陽差。我也開始做些立體的作品,希望在週五的group tutorial可以帶去。

這只是零散的紀錄。



29 Dec 2017

Dec 29


現在是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外面在下雨。房間的窗戶是打開的,冷空氣一直灌進來,但我沒有想把窗戶闔上的意思。

下午在窄小的房間裡把從臺灣帶來的版畫顏料打開,一個人克難地坐著機械式的動作,不知道在做的事情是不是有意義的,但只能一直做下去。太久沒有做了,顏料用得太多,乾燥的時間在潮濕的天氣裡以等比級數的倍率拉長,等待的時間我在睡覺,一睡三個小時,醒來時還沒有完全乾燥。等得不耐煩。整天足不出戶,總是覺得浪費,另一方面又覺得出門就會花錢,我一直是在這種矛盾的心情裡。

愛人收到明信片了,明信片旅行了兩週、八千多公里後變得斑駁碎裂,拼貼的紙的一半被撕裂不見了,顏料掉了一些,當初寄出前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放進信封,但是明信片就是這樣的,那些時間、空間所帶來的痕跡都是它的一部分。索性寄出了。這當然也是可預期、不可預期的。

二〇一七年是豐收的一年,我得到了所有我想得到的,前半年是如此地順利:入圍波隆那、考上皇家藝術學院,下半年遷徙了好遠好遠的距離,一個人在午後抵達倫敦,那天微微下著小雨,我在希斯洛機場外用無線網路跟母親與愛人報平安,接著搭乘火車轉乘地鐵,到青年旅社下榻。旅社的主人凱洛用親切的微笑向我問好,熱情地跟我聊天,說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並介紹附近可靠的房屋仲介,耳提面命提醒我不要輕易受騙。

後來開學了。

開學的那一天搬離旅社,遷進一個人的房間,距離學校步程十五分鐘。這兩個月並不好受,除了適應生活的花費、上課的壓力,還有語言的隔閡,所有陌生的事情在短時間內轟炸我心思細膩的身體,一下子承受不住。還好遇到了很多很好的同學,美國來的Alexis、西班牙來的Meri、牛津來的Rebecca 、中國南方來的Min⋯⋯她們是我在RCA最大的祝福。

二〇一七要結束了。

並不喜歡道別,但時間一直在走,過著過著它也會過去。只是今年會比以往晚八個小時跨入下一年。還在猶豫要不要去跨年的現場,我沒有買票,也對於人群擁擠的地方感到害怕。(前幾天跟友人在Westfield Stratford道別,我先行離去,從沒有網路訊號的地鐵隧道中湧出後,才收到友人的訊息,她說稍早商場內的人群開始奔跑,說是裡面有人攜槍)這好像是歐洲的日常,短短待了三個月,已經收到數次類似的消息,但所幸沒有人傷亡,也沒有真的發生。

天氣冷了,倫敦的天氣今年異常,下了幾場雪。

願歲月靜好,生活簡單順利。


25 Dec 2017

Dec 25


從阿姆斯特丹回來幾天了,回來之後才聽英國人說荷蘭的物價極高。放假之後每一天都在處理自己的情緒,出發前往阿姆斯特丹前夕,我一個人跑去市區逛街,買了兩個畫框。把自己前陣子做的絹印放進去。後來在書店看到阿雷馬那的巴黎的獅子,我才重新又想起畫圖的初衷,這個問題我花了整個學期都找不回來,那一天不知道為甚麼突然變得快樂,不知道是不是購物讓心情變好了。

日子過得愈來愈慢,學期結束時才在焦慮時間過得飛快,此時此刻卻希望時間過得愈快愈好。今天是耶誕節,在家軟爛一天,地鐵停駛、公車停駛、路上的店面只剩下伊斯蘭商店亮著燈光。一個人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與愛人說話,我們距離9802.33公里,Google Maps說我只要花費511英鎊與13個小時又15分鐘,就可以抵達愛人的住處。

我好想回臺灣,馬上,愈快愈好。
但其實也不想要離開倫敦,真的。

這一切都是因為。

跟姝里聊著創作上的困擾,說我現在變得害怕犯錯,她說只有這個時候可以盡情犯錯了。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我說著一直沒有著手開始的計畫,還停在計畫的階段。這個故事我向許多人說過了,他們都表達著他們的興趣,但我卻遲遲不敢動手,因為害怕犯錯,害怕不夠好。

過幾天後要開始準備下個學期的作業了,下週臨時決定再出國一趟,開學的那一天凌晨才會返抵倫敦,早上要去學校準備上學期課堂的展覽,一切都太快了,接下來又要過著每天早起晚睡的生活,通車到Kensington、Battersea的生活,希望一切都跟自己的想像一樣,會愈來愈充實,我也有更有耐心地面對自己,與創作。

稍早來倫敦旅行的友人對我說:「對他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句話太棒了。

這是在倫敦的第一個耶誕節,耶誕快樂。


17 Dec 2017

Dec 17

前天是母親的生日,也是學期結束的日子。

因為週末學校關閉,朋友週日抵達,下週一就要飛阿姆斯特丹,想要週五把桌子收拾,多做一些事再回家。結果六點剛到,警衛就上樓催促大家離去,我只好匆忙地將一些重要的東西帶著,大包小包回家。中國同學薛跟我一起離開,她要去Westfield,陪我在公車站等到公車來了,她時常來我位子旁陪我講話,對我來說就像是在練習一種呼吸的方式吧,呼氣,吸氣,呼氣,吸氣。 返家前把一些我覺得會用到的材料、用具帶著,但回到家後就癱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昨天醒來之後心情又變得不好,不知道為甚麼,總是無法平穩地生活。昨天傍晚跟愛人講電話,我說我猶豫著要不要去東邊找研究所的同學,他要我去,轉換心情。於是我先去了tottenham court road附近逛街,去姝里跟我說的家飾店買框,在裡面待上許久,一直圍著好看的花瓶打轉,後來還是沒買,對於這種跟作品沒有直接相關的奢侈品我總是不敢下手。

後來再搭更久的地鐵去Stratford,去見研究所同學與她在捷克交換認識的臺灣人們,原本對於要一次面對五六個陌生人感到非常焦慮,事實上沒有。跟一群還年輕的弟弟妹妹相處,很快樂,他們聊著大學生活,聊著建中裡面的都是怪人(他們並不知道在場有一個建中畢業的,但他們其實說的也沒有錯),讓我想起很多回憶,那是離我好遠好遠的生活。

路上遇到一隻純白的貓,那是在倫敦的第一隻。

大概是種預兆。

回家的路程就是穿越整個倫敦,從倫敦的東邊到倫敦的西邊,坐在地鐵車廂裡一個小時,臺北到新竹的距離。地鐵車廂裡的燈光昏暗,過了午夜車廂湧進了狂歡完酒醉返家的人們,那樣子低迷的燈光,混雜著五味雜陳的空氣,那段過程大概就像是大夢初醒一樣,恍恍惚惚地,不明白這段時間發生了甚麼事。其實也是,到站的第一時間我還沒有意識到要下車了,是不斷重複的廣播聲音提醒了我。到家的時候已經午夜一點,黑色的街道上沒有人了。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收到英國同學Rebecca的訊息,她說那天趴踢的時候眾人提起了我,說我總是穿著好看的毛衣。我好想親自跟她說,謝謝你告訴我,我好幸運我在這裡遇見了你們。我想起前幾年一個人在印度流浪的時候寫的一句話,「世界各地的旅人撞在一起散開來像一朵花。」



14 Dec 2017

Dec 14





今天度過了第一次的諮商,四十分鐘,英文對談。諮商師很友善,跟她說了很多不算是秘密的秘密,給我坐的椅子旁放了面紙,大概是來到這裡的人大多都會流淚。但我終究沒有。我找不到適當的時機,也找不到合理的藉口。她在面談的一開始問道,是甚麼把你帶到這裡。她說這是每一個來到這個房間的人都會被探問的,我忽然覺得自己來到通往某個目的地的隧道裡,每個人經過這裡勢必都帶著自己的理由前往,我們經歷了同一場大雨,在不同的時間風乾,用不一樣的速度經過這裡。我坐的那張椅子像是沒有被移動過一樣,已經有千千個同樣又不同樣的人坐過了,我們來自不同經緯度的國家,在這個座標相會,它像是格林威治座標那樣,永遠就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