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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Jan 2023

Side A/Side B


A.

生活裡的我需要儀式感讓我保持端正與規律(雖然大多時候執行得荒腔走板):我喝美式咖啡,騎車去工作室,並在開始工作前挑一本架上的書,握在手上感受它的重量。

我喜歡紙本書,大概是喜歡它們的重量。我喜歡因視覺的重量而產生的錯覺與誤差:往往拿到薄薄一本但實際上扎實地不得了的書,或是看起來厚重,拿起來卻輕飄飄的書,我總會冒出兩種想法,一種是:我是不是被設計師開了玩笑?另一種是:這是什麼紙?(可能是職業病的緣故。)我喜歡紙張的觸感與摩擦發出的聲響,沙沙沙地像是鉛筆越磨越短;我也喜歡紙張因氧化而長出黃色斑點,那是一種皺紋。工作的緣故,書架上堆滿來自各地的紙張樣本,它們被裁切整齊,被收納在一本本樣本裡。有些時間久了顏色變了,有些仍嶄新地發光。

即使做書幾年,我仍然對印刷廠所包容的一切著迷:顏色展現在白度相異的紙張會產生微妙的變化,不同印刷油墨的觸感與味道,師傅操作機器的壓力、速度,每次看印當下也會因環境燈光、感受、臨時起意而做出不同決定⋯⋯,這麼多可控又不可控、理性又感性的因素,讓我對一本書的產生尊重起來。

(我也喜歡印刷廠牆上的水果月曆。)

同時身為創作者與設計師,我時常卡在中間,兩個身份既有關聯又有矛盾,像拔河比賽繩子兩側的隊伍互不相讓。我感謝過去遇見的作者與編輯,大多時候放任我自由吃草。做書這件事,讓我學會如何在兩個身份之間搖擺——有時走在臺前,有時退居幕後。如果能夠最適切地服務並呈現一本書,是最愉快的事。


故事的前言

二〇一九年結束倫敦的學業之後,我飛抵葡萄牙里斯本開始三個月的短期生活。說是生活,因為我的目的並非觀光,要重新建立起新的儀式感,而後也的確有了新的生活秩序:起床梳洗,搭地鐵,在小舖吃兩個魚餡餅(一定要兩個),喝一杯咖啡加牛奶(葡萄牙文裡沒有拿鐵這個詞),再慢步到地下停車場改建的出版社工作室開始一天。

剛開始我找不到創作的著力點,葡萄牙好友Bruno建議我出去走走,所以我去電影院看聽不懂語言的電影、去獨立唱片行、去聽live music(當天剛好重新詮釋了我最喜歡的專輯《Mother Earth's Plantasia》)、去美術館發愣、去街口小舖買啤酒⋯⋯。他偶爾帶我去那些Google Maps上怎麼也找不到的地方,像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得讀懂特定咒語才能找到入口。有天經過斜坡上的普通房子,他停下來轉開一扇門領我進去,裡面其實沒有什麼特別,一般里斯本傳統餐館的樣子:花磁磚、冷白燈光、紅色格紋塑膠桌巾。葡萄牙好友們數次在甚歡的言談裡板起面孔,警告我不准外流,他們痛恨觀光客。

《A Horse, A Boat and An Apple Tree》是我在那段茫然的時間裡,閱讀葡萄牙作家José Saramago的《Blind》後,揉合兩年海外生活的體悟,轉化創作出的一本無字的短作。這本書由於是自己的創作,加上出版社的信任與尊重,封面的執行上能夠體現全然的我的意志。它既是書的標題(即使不明顯),也是故事開始的前言,從遠景到近景。出版社老闆Luis事後跟我說,閱讀的過程裡他一直聽到「啪——啪——啪——」電影鏡頭轉換般的聲響。


概念先行

陳柏煜是讀建中時小我一屆的學弟,我們當時都寫字,但一直等到畢業後我才輾轉透過朋友認識。那時他們坐在視訊鏡頭的另一側,靦腆笑著揮手,我尷尬地趕快將臉轉過去。後來他繼續寫,我往另一條路走過去。一直到去年自由副刊的編輯孫梓評邀請我為〈白線〉畫圖。傳來的檔案裡與檔案名都沒有作者的名字。刊出後,柏煜傳來訊息:「他三不五時會和彼此認識的人開這種小玩笑。」我們因為這樣重新見到面了。

後來他邀請我為他的新書《科學家》設計裝幀,先傳來這兩本書的概念,全書分為「蓋玻片」與「載玻片」兩卷,前者為抒情散文回憶成長,後者介於書評與訪問之間;前者拋出疑問,後者給出解答,兩者相互承載。概念寫得生動機靈,我掉進時空的漩渦,回到在生物實驗室解剖的那段神秘時光:小心翼翼將分解下來的組織放上載玻片,小心翼翼將蓋玻片蓋上去,放上顯微鏡下觀察。那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組套書的執行,柏煜與編輯珊珊並沒有給予太多限制。我由柏煜率先舉出的概念延伸發展,最後裝幀擷取蓋玻片與載玻片的抽象關係,再以具象的蝴蝶轉化,從溫室外隱隱的蝴蝶正在羽化(書盒),到展翅(上卷),再到蝴蝶隱身草叢(下卷),層層包裹起來,又層層慢慢剝開,像探索科學,從顯微鏡看見萬物下的萬物。


共同創作

與林小杯熟識,是二〇一七年的波隆那,太陽正熱時我們在室外平臺喝啤酒聊天,至於談論了什麼,我其實記不太清。後來我前往倫敦求學,中間斷斷續續並不頻繁聯絡,下一次見面已經是我返臺後在東區的咖啡廳,她談起接下來的計劃,拿出一本手工黏貼製作的樣書,問我有沒有興趣接下這一本的設計⋯⋯

故事後來就是這樣開展起來的。

當初那本樣書,還擺在很久很久以後的出版計畫裡,她找我先做了這本《再見的練習》,這是她的首部長篇繪本,亦是她嶄新出發的第一本作品。無論從結構、篇幅、畫面的處理,都與她過去的繪本創作甚有不同。小杯在這本書上全權交由我設計,她僅提供當初創作的想法與經驗,並在某些時機參與討論。設計的過程,我考慮閱讀的節奏,因此在些許段落留白、或將文字與圖像刻意分開、用紙張做出視角的區隔,像剪剪貼貼、像填滿顏色,我的角色卡在中間,比設計師多一些、比創作者少一些。

因為熟識,我們時常夜半通話嘰嘰喳喳地交換意見,從東到西,在聊到生活裡的其他事,我再抽絲剝繭思考什麼該保留、什麼該捨棄。我有時候想像這就是另一種共同創作。


書籍作為物件

《Le Défilé》(遊行隊伍)是我在倫敦第二年的創作。那兩年被學校裡無止盡的「為什麼」問到無所適從,終於有個機會能夠自由發揮。我跟身邊幾個好友聽到「自由發揮」反而覺得渾身不適,不知從何下手。兩年來我們被訓練成需要不斷質疑自己,也不斷被質疑。

當了兩年的爬行動物,我們已經忘記如何直立行走了。

《Le Défilé》將書籍看作物件(當然書籍本身就是一種物件),我這裡指的比較像是書籍被當成能被直接觀看的物件,裝幀、尺寸、擺放內容的方式都作為表達的一部分。它既是一隻(或兩隻、三隻、四隻、五隻⋯⋯)蜚蠊,藉由拉出經折拉頁的過程,亦能被看作是一列約莫五公尺長的遊行隊伍。

我送了一本給五歲的外甥當作禮物,他玩得不亦樂乎,我在旁邊看到他獨自找到自己閱讀的方式與角度,做為作者,我很滿足。


B.

幾年前搬回臺灣,我在樹林租了一個空間作工作室。每天騎十分鐘的車程從A到B、從A到C(D、E、F⋯⋯)再到B:由A開始,在B結束。這是秩序的一種。

A與B是秩序;A與B之間是意料之外。


——刊於《閱讀的島:友善書業合作社書店誌》第16期


5 Oct 2020

一步一步靠近、並且遠離

 

左邊。還是右邊。這個疊在那個上面。還是那個在上面。左下角有點空。右邊太擠。畫面不太平衡。換個方向好了。再剪一個圓形當太陽。畫面比較平衡了。但還是少了甚麼。

約莫二〇一四左右,忽然有一天我就不太寫字了。起初寫字,沒有帶著甚麼目的,純粹有感而發,想寫而寫,多是青春期的無病呻吟,後來投文學獎,作品慢慢曝光之後,才開始覺得自己好像能寫,寫詩也寫散文,但是忽然有一天,我就不太寫字了。那個狀態,我很多年後回想,才發覺那就像一夕之間長大。長大好像就懂了甚麼。

即使不寫,我仍然在我後來圖像創作的生活裡不斷地感受到文字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出現。這兩年我的創作遊走於模糊地帶,我無法清楚地定義它們。譬如我在倫敦的畢業製作,談論的是如何用文字、物件與聲音描述時間與距離;或是我第一本獨立出版的創作,用書籍的裝幀、印刷、頁面之間的關係去模擬一個物件與動作的狀態;又或者我在里斯本駐地創作的《A Horse, A Boat and An Apple Tree》,出發於一本葡萄牙小說,後被我重新詮釋。我仔細思索,這些遊走於灰色地帶、不願意說明白的狀態,跟我以往寫詩的時候類似。雖然我渴望讀者讀懂我的文字,但我更著迷於他們擅自解釋、甚至誤會我的原意。不管是哪種形式的創作,它們都是我與這個外界(有效或無效的)溝通的各種方式。

寫字與做圖,它們都反應著我每一階段的樣貌。高中時期寫的字讓我記得那幾年年少單純的煩惱;我喜歡各種老式的氣味,習慣搜集各種舊物件——雜誌、二手書與各式包裝紙——重新剪黏、拼裝、堆疊,賦予它們新的意義,但它們仍帶著自己本身的故事繼續往前走。就如同我著迷於文字本身帶有的聲響與氣味,更喜歡它們組合在一起產生的新的節奏與韻律。爾後我開始喜歡更簡潔地說話,我用剪刀剪出來的形狀也愈來愈簡單,畫面也愈來愈安靜。時常我有一種錯覺,我就像是一張巨大的拼貼作品,集各種樣貌於一體,我享受這種不有任何標籤歸類帶來的自由之身,但常常有人問我:你是誰。你在做甚麼。我卻支支吾吾說不出任何話。

所以我喜歡稱我自己為做圖的人,這個名稱是我在這個習慣將各種人事物分類的世界裡找到的一個解套。這包含我有時做他人的書,即使不寫,我也能用另一種方式服務文字。我通常會先安靜地閱讀,並且從中抽出我的解釋,再轉化為圖像。像二〇一六年我為徐珮芬《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創作的一系列配圖,過程中非常舒服,作者的完全信任與放任讓我能夠更誠實直接地面對文字,咀嚼後重新消化成我的理解,一層加上另一層,換了一個模樣,它們可以被視為個別為不同首詩服務的完成品,也能被解讀為我重新創作的一整個系列,各自呼應。又或者之前為宋尚緯《無蜜的蜂群》創作的兩款封面插畫,我選擇溫柔的直球對決,在書名上做文章,但盡可能不喧賓奪主,把主場交還給文字本身。

重新寫下並且梳理清楚這些過去的光影,比甚麼都還困難。我時常思緒旋轉得比寫字的速度還快,又不擅整理(看我工作室的桌面就知道),這些看似有脈絡又沒有,抽絲剝繭,縫縫補補,像重新整理自己。寫字與做圖於我而言,像是兩種不同思考的方法。這幾年即使不太寫詩寫散文,但偶爾仍然寫些雜記,記下一些很平淡的生活經驗,直白且不加修飾的,赤裸裸的,那種;偶爾寫文字整理創作的概念,去探索、去考究、去嘗試、去延伸發展、去理解、去切入破題,那種不(需要)被看見的、在光亮背面進行的過程,再以此作為創作的基礎。做圖則是相反,我通常直覺式的創作,沒有草稿或計畫,只有約略的大概的想像,不斷嘗試、用手邊當下有的材料重新拼裝,一步一步接近我所理想。

我享受不斷走路的過程,不斷地靠近某個地方,不斷地遠離某個地方,從來都不真的抵達哪裡,但很踏實。


刊於幼獅文藝2020年十月號


5 Jun 2020

Jun 5



有人做自己,有人做不了自己傷害其他;有人挑戰權力,有人忙著當哈巴狗;有人在圈圈的中心,有人是邊緣人;有人在曬衣服,有人把他人洗好的衣服擺到旁邊;有人在過生活,有人在享受自以為有權力的了不起。


1 Apr 2020

狐狸

我在倫敦看見的最後一隻狐狸,攝於二〇一九年九月十四日,Canada Water


狐狸住在倫敦已經不是新聞了。狐狸第一次來到倫敦是在夏末放晴的上午,狐狸經過街口,狐狸躺在巨大的公園裡曬晾,狐狸去搭地鐵,但不知道如何購票。狐狸等在隊伍裡,狐狸夾著尾巴,隨人群進入地鐵月臺。狐狸在不知道是哪一站下車,晴天已經離開了,雲層厚厚地看不見光,空氣裡忽然有發霉的味道。

賃居在西二區的那幾個月,我每日徒步在學校與居所間擺盪得不成人形。第一次見到狐狸在夜半返家的快速道路旁,晃晃黑影竄過斑馬橫線,鑽進另一側鐵路旁邊的圍欄,消失了。我來不及看清楚牠的模樣,牠就消失了。狐狸去哪裡了。我與歐洲朋友聊起倫敦的狐狸,他們談論狐狸像例行瑣事那樣地日常,我對於狐狸的認識卻是那麼魔幻。有一天無所事事,例行公事般刷Instagram,R上傳了一則限時動態:一隻狐狸在她家旁邊的矮房屋頂上曬晾。我驚喜地回覆她,她卻悠悠地表示這沒甚麼,反倒因為我的過度反應而驚訝。那是大雪過後的出晴的日子,人們因為久日的潮濕,中午休息時間一見光便紛紛蜂擁到陽光底下,好像站在陰影之外的地方就可以洗刷掉連日來濕冷空氣沾上的霉味。

冬天來到前的一個晚上,倫敦的雲壓得很低,但四周是沉默的。像大事要發生的安靜,安靜地像一幅素描畫,沙沙的輕輕的聲響來了又走。大家無心上課,除了輪到自己報告的時間之外,每個人像剛要進入冬眠的動物,隨時準備好鑽入地洞,等待來年的日光抵達。陽光在倫敦是珍貴的。有時候中午艷陽高照,可是不到下午四點天就暗了。倫敦的冬天日照時間比亞熱帶短得多,每天睡醒四周仍是黑色,放學走出學校也是黑色的,我們的一天就是在黑色與黑色之間搖擺。

第一年漫長的冬日,我有點不太習慣,身體尚未適應歐洲的乾冷空氣,日日清晨醒來,臉上皮膚一片一片就快要掉下來。那年倫敦降下四、五年來最大的雪,起初我仍沉浸在浪漫愛情電影裡的老派的陳腔濫調:上一刻在雪裡與七、八個時區外的愛人通電話,下一秒愛人按門鈴出現在門口。冬天結束了,愛人仍然沒有出現。一個人在異鄉的寒流比甚麼都難承受,我常常喊冷,但同時又喜歡將毛衣大衣一件一件往身上披掛,整個冬天在這種心理矛盾下漫長地度過。愛人七月才飛抵倫敦,遲到了六個月份,我興奮地向他敘述了整個冬季我見到的唯一一隻狐狸,狐狸在雪地上留下一排寂寞的腳印,往不知道哪裡去。一路上我嗡嗡吵著,愛人安靜地聽我說話,這半年我們分隔兩地,因為時差我們少說話,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

狐狸也是嗎。狐狸好像也是寂寞的。倫敦的狐狸大多獨來獨往,牠們被迫生活在沒有光的洞穴裡,在有光的世界裡,有人,有車聲,有高樓大廈,有種得很整齊的灌木,有行道樹,有柏油地,有玻璃反光,有尖銳聲響,有收音機發出來的滋滋頻率。一次半夜與友人在酒吧喝到微醺才起身離開,凌晨一個人走路返家,在公園遇見兩隻互相追逐的狐狸,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些醉了的緣故,竟然也在牠們後面跑了起來,但牠們很快就消失在街角。那是我唯一一次同時看見兩隻狐狸。我常常在想,狐狸到底是不是真實的存在,或是我憑空想像出來的一種投射。

西邊的荷蘭公園裡養著幾隻羽毛不是長得很漂亮的孔雀,牠們的尾羽不知道是甚麼原因總是破爛不堪,色澤黯淡,但人們仍不斷地朝著牠們尖聲讚嘆。傍晚時間,公園管理員將一隻一隻孔雀擺上枝頭休息,管理員說,夜間的公園有狐狸出沒,為了孔雀的安全只好如此。

狐狸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整座城市都有牠們生活的痕跡。

狐狸的存在,介於有跟沒有之間,沒有人忘記牠,沒有人真的在乎。離開倫敦的前一晚,我坐在友人房子外抽菸,煙在我的眼前散開,散開的時候,我在倫敦看見的最後一隻狐狸轉頭望向我,我們對望了兩秒,牠俐落地轉身,消失在黑色的巷子裡。

我再也沒有追過去。


全文刊於《幼獅文藝》二〇二〇年四月號


15 Sept 2019

Sep 15


走了。

我們沒有道別,我們說的是很快就會見面了。但我們誰都不知道。
R今年當上院長,但我們仍保持著安全且良好的關係,她在最後一封給我的訊息寫著:「 I am very glad our paths in life crossed. 」

很快就會再見面了。

再一個小時登機,已經開始想念你們!





4 Sept 2019

Sep 4


上週訂下前往里斯本的機票之後,我一天一天在倒數,每經過一個地方,都覺得永遠再也不會回來了。可能是吧。那一天把房間清空,把鑰匙放在矮櫃上,離開的時候一點也不心傷,因為白城其實沒有甚麼值得留戀的,除了那裡的人,除了短期的沒有設備的校區,除了我的校區。除了鄰居藥頭,我在走廊抽菸的時候時常遇見他,他常常對我招呼,但從沒問過我是否需要大麻,我也從未開口,我們的關係始終保持著一個安全距離,互不干擾。

前一陣子之前,他的生意似乎一向穩定。但從某一天在另一處遇見他與警察,就再也不見以前每晚絡繹不絕的景象。隔了一道牆像死寂的城市,他的妻子與女兒似乎舉家搬走了,我偶爾在附近遇見他,但我們再也沒有打過招呼。每次我想起他,總會小小惋惜我們微妙的緣分就不明所以地結束了。

退租之後,我開始四處遷徙流浪,我先將行李搬至A在西南方的家,再到北方拜訪她,她在阿姨全家旅行的時間負責照顧兩隻狗。我們先去另一座小城的Chili Festival,再從那裡試圖走回Aylesbury,路程兩個小時,我們走公路旁的雜草地,爬進私人農地,再從壞掉的木柵欄底下爬出來,看見幾匹馬,最後一輛公車停在我們旁邊,我們才索幸搭了上去。那天我們走了十六公里。

我們後來去超市買菜做飯,像正常人過正常的生活。我好久好久沒有這樣了。

現在我在前往Leicester拜訪另一個A的火車上。


20 Aug 2019

Aug 20



很多時候其實是不想說話的。

最近的生活像水沉沉地浮在岸邊,畢業將近兩個月,我們不再談論生活,生活太重,也乏味。不外乎那些關於陽光、投履歷與失眠,沒有更多了,說來說去其實也沒有甚麼。選擇離開倫敦的那群人大多都離開了,選擇留下的還在苟延殘喘地慢慢地努力活下去。我們總玩笑地說希望活在上一個時代,上一個時代聽起來很浪漫,現在的資訊太發達,傳遞得快,很多需要被看到的事情都不被看到了。

以前的人撕日曆一天一張,現在的人滑二十秒就過去,誰還在乎時間的慢。慢的人一下就被遠遠拋在後面。

沒有人想要落在後面的。




那天A跟Z搬離,我分別幫她們把堆積在工作室的東西搬上貨車,我望著她們二人的貨車直到它轉彎揚長而去,我感到快樂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