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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Sept 2012

寫給H的第一封情書

 那個晚上在廣場,你累癱坐著,我坐在另一個角落獨自思考著,想著想著一片樹葉就掉下來了。我靜靜地看著它,想著它可能目睹我們所發生的一切,當然也可能甚麼也沒發生。它也是那麼靜默,靜默到如果它沒有掉在我眼前,我可能就會忽略它的存在。

 這可能也是我們互相看著,眼神中似有若無的火花,悄悄晃蕩。就是那麼靜,靜到我們如果沒有仔細觀察,也無法理解其中的變化,而一切就是那麼奇妙而自然,它好像直直撲向我,又好像猛地離我而去,這其中來回的簡諧運動讓我的心不斷上下起伏,而你好像甚麼也沒發現。


 那段時間我難眠,頭勺靠著枕頭不知所措地左右平移,一些胡亂的思想糾結在心裡面,我不斷想著那晚的落葉,它好像想說甚麼,是不是在提醒我甚麼。因為整個晚上我都沒辦法停下來思考。回到家父母總是在耳邊咆哮,去洗澡去吃飯去啃水果,而那些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而他們不知道,此時此刻,好像有甚麼正在醞釀膨脹。


 你的一舉一動讓我想要變成你,好的壞的都是,彷彿一旦我成為你,我就能夠知了你在想甚麼,也能潛入你的世界,知道你如何看我、看自己、看那片直直掉落的樹葉。如果有一天,那片樹葉就這麼掉在我們中間,打斷我們彼此的視線,你又是怎麼想的?


 之後那天排練結束,廣場的燈熄了,我們就此都沒有談論那片樹葉,它也停在那裡直到下一陣風將它吹到更遠更遠的地方。我們離開之後,好像也沒有人再到過那裡。之後的每一次當我看見路上掉落的樹葉,我都會想起你,想起那天晚上在排練,我們席地而坐在兩個最遠的角落,臺上音樂疾放、演員賣力,而我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彼此,樹葉忽然就這麼掉了進來,掉進一個我們也不知道的時空裡。


 從未有人進入、也從未有人走出,但它好像就這麼存在著。我時常想起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想起我們眼神中,忽閃忽滅、似有若無的甚麼,想起那段排練的時間,我可以靜靜地看著你發光發熱,彷彿你能夠穿越到我們不知道的時空裡,我覺得很奇妙。可是當我們走出廣場,廣場的燈熄滅之後。我再也不知道怎麼回去了。

2012/08/29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4 Aug 2012

老師的話



 我從小聽老師的話長大,國字要整齊倒垃圾要乾淨諸如此類。開學的第一天我們學會起立敬禮說老師好老師再見,慢慢學會規矩,端正坐好,抬頭挺胸,就像是一群破殼而出的雁鴨,所謂印痕,便是全然復刻,複製翻印。

 老師的話總是崇高而偉大,我們得聽得做,得學著做乖寶寶,才有印章貼紙換取獎品禮物。我小時候總是第一個抵達終點,拿到文具或玩偶沾沾自喜,到處炫耀風光。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開始想:為甚麼我要聽老師的話?

 學校老師有些會抽菸喝酒,偶爾會有語助詞,媽媽說不要接近那種人,那種菸會殺死我們的肺,會死翹翹;說髒話會交不到女朋友,不能親親。當老師走進教室,教室充滿著一種看不見但我們都知道存在的氣氛,我們覺得懼怕,那陰影好龐大,壓在每個人頭頂,頭頂降下一臺臺敵方的戰機盤旋。

 我們要藍天要白雲,要飛。有一天我頂嘴,當著同學的面反駁老師,他問我你為甚麼要找碴,成績那麼好為甚麼不乖乖讀書。我又突然說不上來了。整個教室僵在一股很詭譎的狀態,時間像靜止,窗外的風卻還呼呼地吹進來,我覺得好冷,可是身旁的同學朋友都凍止了。

   之後我覺得老師的話都好奇怪,我覺得那可能不是對的卻還是一一遵循,譬如老師叫我上課去教務處處理事情,可是我不是應該在教室裡聽課讀書寫字嗎;他們將我找出去念了一遍又一遍,精神改造,我覺得我是對的可是我依然低頭默默接受消化。

 我前幾天將畢業影片找出來,重新瀏覽一番,我聽到老師的話卻想哭,大聲地哭。我覺得到了大學之後,人生人際人脈變得太複雜,將我狠狠綑住。我找不到出口,卻想起老師的話。我想起老師說:不僅將自己做好,還要對世界貢獻。他們都說,建中人都太有能力了所以要廣加服務。我覺得無解,我像站在世界中心看著大家在我身旁旋轉跳舞,有人跌跤踩到水窪,濺起聲聲哀鳴,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怎麼伸出手。

 我想起高二開學第一天,菜鳥導師站在台上嘰哩呱啦,滔滔不絕,天氣燥熱我們顯得無奈,我已經不習慣聽老師的話了。他說得再多再仔細在我耳中也像是一陣風吹過去,有點冷可是一下子就離開。我知道老師教導我們的不只是課本上的代數或公式,而是一種態度或信仰,我有時候跪拜,向遠方的銅像敬禮。

 老師的話有時候刺耳,可是卻顯得親切,我會佯裝耳聾並轉過頭抄寫下來,當作聖經中的增加條款,偶爾默念偶爾提醒自己,要面帶微笑待人要八面玲瓏,看到喜歡的人要勇敢追求示愛,但要小心不可發春過頭,會嚇壞他人。

 畢業的時候我們錄製畢業光碟影片,寫劇本熬夜吃吃喝喝,除了講感性的話,還要求老師才藝表演,他們都說:當建中的老師真辛苦。然後當然他們都說了鵬程萬里一帆風順,上了大學要拓展視野戀愛學分不可少之類,雖然陳腔濫調可是現在聽來聽去總是多了一番況味。
畢業之後,生活的場景全部轉換一遍,角色也脫下制服穿上各種不同的身分。我時常覺得高中好單純美好,沒有心機算計,我數學差總是算輸他人。那些建築與磚牆、小草與沙地,總是埋著一句又一句老師的話,說是一種叮嚀,我更覺得是無聲的祝福。


 老師的話有時在我們的象限畫出形狀、高度、距離,我找不到出口,便會安靜思考,那些到底有甚麼意義。我從小聽老師的話長大,知道一些摩斯密碼,學會如何解開青春的秘密,讓天空看起來像天空,雲像雲,我能辨識是非與黑白、謊言與實話,這個時候,我便能飛了。


2012/07/26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10 Jul 2012

我的夢想


當你忽然想要放棄的時候,發現四周沒有磚牆可攀、樹木可爬,你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今天很慎重的思考重考之可能,教授在臺上說這可能是人生倒數第二個暑假了,有夢要趕快追,你忽然忘記自己的夢想了。

小時候,當別人在命題為「我的夢想」的作文裡寫著,我要當總統率領全國人民邁向全世界、我要當老師教導同學乖巧聽話、我要當交通警察指揮汽車來往,你簡單地寫著:我要養一隻狗,跟牠長命百歲。你知道這只是個微乎其微、小而又小、再簡單不過的夢想,或許隔天父母會帶你到寵物店要你挑選一只最順眼的小狗,你的夢想便已經完成了。可是你甚麼也沒有多想,你就只要這個簡簡單單,隨時能夠完成的夢想。

當然到現在,你也都還沒有完成。家裡三個小孩,蝸居狹仄公寓,你必須將兩間房間讓給姐姐與弟弟,獨自將書房築成房間的形狀,將書疊高、把衣服層層疊起,仿佛擁有私密空間,能夠與自己對話,可是那些話在空蕩蕩的書房晃蕩,到最後都不明所以的消失。

就跟那些,你曾經擁有過的夢。

你從小就不知道該如何做大夢,父母教導你踏實做人、成績不用太好夠用即可、社團可以玩但不要過火、記得回家、隔天準時上學別遲到,諸如此類。沒有過多的修飾或誇大,就只是,生活。你從來沒有做過太大的夢,最大的夢莫過於你曾經以為自己的未來,順順遂遂過著原本自己以為會有的生活。結果在高三那年零點幾分將你的選擇都打亂,你走向另一條路,也不知道方向對不對,就只是走了過去,路上沒有招牌只有一群野狗咆哮,你忽然想起兒時,你曾經想要飼養一隻狗隨侍你身旁,每天抱牠如抱枕、酣眠入睡。

結果你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養狗了。因為那些路上的野狗讓你看清楚,牠們不完全良善,偶爾會咬人、啃食、奪走女士皮包。

那天教授在臺上口沫橫飛,將他的經歷全部敘說一遍,你想起來你曾經對自己說的,如果要回頭,好像也來得及。可是你未曾想過你會是轉舵的那個人,也從不希望。當野狗咆哮,暗夜降臨,你將近放棄的時候,你忽然發現,小時候那個作文題目「我的夢想」,仿佛隱喻着一切,當你落筆,一切就已經開展,往未知名的方向了。


2012/06/30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生離



火車上一名男孩哭得大聲,喊媽媽爸爸。那聲音無邪又具穿透力,不斷在整節車廂迴盪。方才見其雙親在列車啓動前趕著下車,並直直反方向往出口走去。我猜不出原因,大抵是托友人將男孩帶去南部暫住。友人哄男孩說爸爸媽媽開車追上來了、就要追上來了,我們在哪裡哪裡就會看到他們哦。其實我知道這是騙局,男孩彷彿也知道,眼淚汨汨流出,大聲淒厲。

當列車緩緩啓動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有甚麼東西遺留下來,甚麼已經隨之棄置。男孩的哭聲讓我想起兒時,母親將我送往幼稚園,我說不,眼框氾濫淹水、聲音像雷鳴,響過整座操場,記憶裡母親時常將我拖過半個操場,我斜躺在地,制服髒了半邊。進入教室,我獨自坐在密閉的空間像車廂,不知道往哪裡去的坐著,母親的背影像極了男孩父母的身形與腳步,直直走去。

又開始哭了。我時常能夠感到這種隱隱相離遠去的情緒,男孩不斷地哭,那也許也是他最最真實的發洩。我也不知道,在那個時刻當下,男孩的父母是否感到不捨?列車不斷向前,男孩從未知曉目的地在哪,或許就是友人口中會與父母相遇的那個南部,也許不是,也許他會在一個陌生的小站下車,並且遠遠走去。

我覺得小時候我就坐在一班列車,與母親相隔甚遠,深知有某種東西聯繫,卻不知道是甚麼。母親離去的時候就會感到心裡某個部份狠狠掐住,不得不難受,彷彿這是人生必經過程。像動物成年了都要離家。男孩約三四歲,會說話了,也能隱隱感受父母的消失離去,而我已成年,離家的時候卻也有這種感受,我時常在想,這是人性本能,還是我懦弱?

火車上安靜下來,男還被哄睡,沉沉閉著眼睛,小嘴微開,彷彿仍喊著爸爸媽媽。我下車的時候特地看了一眼,他小臉圓潤、臉頰紅通,彷彿映照著某種堅強的勇氣,直直照向我的眼睛。

2012/06/15 刊於自由時報花編版

13 May 2012

如果有一天我也披上彩紅旗該怎麼辦——致D



如果真的有一天也許五年後十年後
或者明天從夢裡醒來我就會
裸袒在落地鏡子前
我披上彩虹旗,用力
回想正常族裔的自己
表情、睡衣、或語言

我會找到另一個我,在茫茫人海
我們默契的相視而坐
在相同之中發現一些相異
或許我們會選擇某些感覺,將它喀擦剪斷
或許你是鬍渣,我成為乳房

如果有一天我們在異樣眼光
搖旗吶喊,還會有人
將我們貼上怪物標籤
或是朝我們丟石頭嗎
族人會不會背棄我們
遷徙至另片綠洲?

我們或可奔離部落的庇蔭
走往邊境地尋找水源
小心翼翼灌溉出子孫的形狀

刊於幼獅文藝2012年2月號

23 Apr 2012

缺口



媽住院已經三天了。前幾天下課在捷運站撥給她,不小心滴了一滴眼淚,又擠了回去,深怕被別人看到。從小媽媽就告訴我男生要勇敢自立、不能哭、要堅強打敗魔鬼;結果從小到大,我是家裡三個小孩裡最愛哭的。

媽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像撒哈拉沙漠,她要我多喝水、要照顧弟弟,便掛斷。我突然才發現媽真的離我越來越遠,甚至已經看不清楚她搖晃的背影。回到家後,家裡顯得格外沉默,弟弟進房睡覺、爸在客廳看電視,那些平常吵雜不清的聲響現在突然變得清晰,滋滋,像是甚麼正傳染開來。

幾天來家裡總是空蕩蕩,平時嫌媽麻煩,現在竟覺某個缺口正緩緩擴張,所有事物心情都要掉進去似。晚上躺在床上放空,電腦在旁邊兀自發光,突然覺得上網聊天更新動態都沒有意義,想要做些甚麼卻不知道從何開始。

一天放學後一個人搭捷運到亞東醫院看媽,她顯得更加嬌小脆弱,臉上的皺紋像是水波不斷向外展開侵蝕,最後佈滿整個身體。看了不捨但也只能笑笑面對她,她說哲明天沒課,來陪我吧。她還說要玩我的iPod touch,我知道她不會,但她堅持。我知道他試著接近我,可是我們似乎慢慢遠了。

我在醫院裡的走廊穿梭來去,急診室總是不如醫院外表那麼冷靜,病榻錯落、橫橫豎豎,有人掛點滴有人哀嚎,每個人的臉上堆滿五味雜陳的表情,無論醫生、護士、家屬或病人。走出醫院之後,陽光直直刺進眼睛,我知道那是家的方向。

幾天下來,家裡少了一個躺在沙發上看韓劇的身影,少了一個熟悉的聲響,偶爾跟我鬥嘴。現在我突然覺得不能再哭了,好像一場成年儀式,經過了就不能再裝小孩,不能再繼續掉眼淚揉眼睛了。

我不知道媽會住院到何時,家裡穩定的節奏已經被打亂,原先自制力甚強的弟弟總是越來越晚睡、浴室裡的洗衣籃越積越高、信箱裡又更多未讀未拆的信件。那天離開醫院後,一路往西,向著光一路走去,四點多公里的腳程,走上浮洲橋再沿著國中母校,再經過那些熟悉的店家與招牌,彷彿越來越接近甚麼、又越來越遠了。


2012/04/21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27 Mar 2012

重遊

   
    南投豔陽高照,熱氣奔騰。前幾日與高中同學結伴至南投友人家借住,並藉機繞了南投一些景點,幾天下來深刻覺得山裡的日子步調好慢,每個人像是活在另個時空,總是緩慢地不疾不徐地生活。我們搭上小火車沿著集集支線抵達車程,四人走上步道至明潭水庫,山很綠、水很藍,我們像是回到高中時代,小心翼翼地爬過圍欄,走下斜坡抵達水畔,湖面上映著我們四人的臉,不知道誰的鞋子絆到腳邊石粒,掉進水後引起陣陣漣漪,然後我們的臉也隨之破碎變形,不知道甚麼情緒使然,四人坐了下來,除了我拿著相機胡亂拍攝,其餘的都靜靜的。對啊好久了,畢業後我們就沒有甚麼機會見面、甚至是一起坐下來了,上次是在蘭嶼,這次在南投,下一次呢?我們卻都說不上來了。

    然後我們離開前在車站打了卡,附上四人青春合照,還笑說南投網路真發達、觀光業果然興盛。笑裡我感覺隱隱藏了甚麼,自從脫下制服以後,我們幾個分別進入不同校系,每每談到大學生活,總是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甚麼(或者是有甚麼值得說呢?),我們都在茫茫的選課系統裡迷失了,看到哪堂熱門就奮不顧身跳入,然後不知如何找到出口。此趟旅程像是給高密度的大學生活一個喘息的瞬間,再過不久我們又要回到原初的那個空位,繼續各自的看起來很繽紛的生活。

   後來我們坐車返至集集,在車站旁租賃了單車決定自行繞小鎮,鎖定綠色隧道,聽說公路旁植滿樟樹散滿香氣,有許多新人慕名至那裡拍攝婚紗照,我們覺得坐在樹下淋著片片落葉想念高中生活實在浪漫,於是驅車前往。一路上走走停停,偶爾停下來在油菜花田裡拍照,我們都說好夢幻下一步於是跌了踉蹌;天氣炎熱悶出整身汗,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熱,因為這不知道是第幾次我們一起向著相同的目標接近,感覺好不真實又好真實。

    我們使盡全力衝刺,太陽漸漸降下,可是眼前仍是漫漫長路,不知不覺我們便橫越濁水溪抵達竹山,才恍然發現走迷路了,早在前幾個岔路我們就應該轉進。於是折返,經過名竹大橋時被昏紅的日光吸引,四人便就地停下,趴在橋欄一陣子,也許一切是如此巧合,幸好迷路了我們才能看見染紅的濁水溪,才能腳踩著踏板一邊抱怨一邊回憶我們的三年。騎回集集車站時,全部人都累癱了。坐著返回南投市的客運上,其他三人迅速闔上雙眼,吐出陣陣呼吸,然後我也慢慢閉上眼睛,想像另一趟旅程的開始。

2012/03/28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