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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Sept 2011

小強宿命

  那天一如往常,梳洗、穿戴整齊、背起背包後便走向火車站,上了火車,輕輕將手掛在拉環上,高中三年來的十分鐘車程便在搖搖晃晃中度過。
  可是,就這麼一隻蟑螂掉在眼前,肚腹朝天掙扎,像在抱怨掉落的角度不夠準確,以致於無法順利降落。我側眼瞄了一下車廂裡的每個人,卻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小的存在。我常在想,世界是不是正在退化?有人說,我們的智慧不斷在進化,但似乎遺失了觀察、溝通的技巧,彼此看似相互接近,實則漸漸疏遠。
  當牠快要滑落到清秀女高中生的頭頂,我還是拿著面紙置牠於死地,我害怕接下來擁擠的車廂會出現連串的尖叫聲,使整列火車都開始躁動。(不要誤會,我是喜歡小強的,國小二年級我曾將兩隻小強裝在錄音帶的盒子,帶到學校向同學介紹牠們是我的寵物,結果被老師臭罵一頓,整個錄音盒也被丟入垃圾桶,童年似乎也因此陷入無底洞。)
  這世界是否也有許多小強,同時落入陷阱,然後一命嗚呼?幾個月前的我,就像慘死在揉皺面紙裡的小強,奄奄一息,那時學測第一階段放榜,我離夢想仍差了一步,就在零點幾分的差距裡,我依舊是落敗了。難道這就是小強的宿命嗎?成天在不見天日的角落躲躲藏藏,只要有光的地方就代表危困,拖鞋與面紙無時無刻待命中。
  班上有位同學B,患有自閉症。高二剛開學每個人都屈服於他的快樂與天真,可是漸漸地大家越來越熟識,有些人開始逗弄他、惡整他、把他當作玩具。原本他毫無心機,全盤接受。後來不斷接受委屈,到現在充滿心機、害怕人心,我看了很難過也莫可奈何。有些人就像拖鞋或毒藥,不斷地追打小強,直到牠死,才停止動作。
  想到這些,再看看被我捏死在手中的小強,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哀嘆與同情。

2011/09/05 登於中華日報副刊

7 Sept 2011

月光閃閃


  在蘭嶼的那個晚上,我們膽小所以不敢夜衝,蘭嶼角鴞、椰子蟹、筒胸竹節蟲都與我們無緣。月亮好大好圓,海上倒映著波光粼粼,我們在一臺賣著手工比薩的臺車停下,並從公路旁的缺口,一拐一拐得爬下,走向沙灘,走向海。
  我們一行人躺坐在沙灘上,靜靜聽著海聲,那是童年在海螺裡才能聽見的聲音。想著在臺灣北部、在學校,還有另一群同伴正攜手一同往一個更艱難的難關邁進,我們給予他們祝福。而我們這群幸運在學測申請就推甄上大學的人,坐在蘭嶼的沙灘上,望著遠方,不發一語。
  總是覺得自己比別人幸運,卻又感覺前方的月光正隱約傾訴甚麼,我無從得知。我們在沙灘上撿了石子排成班號,兩年走來快樂又悲傷,畢業當天我們都沒有哭,只是難過惆悵,因為曾經一起在操場上抬頭看月亮的日子都將離我們而走。
  眼前月光閃閃,我們的未來也會因此閃亮無涯嗎?

2011/08/27刊於自由時報花編板

蛻皮



 我一直不敢相信我也會蛻皮,如蛇。
 就像把某種青春留念給狠狠褪去,畢業後的幾天,幾個人一同到蘭嶼佯裝背包客,上山下海,飆車吹風看日出泡冷泉爬天池划拼板舟。還在蘭嶼發現唯一的無線網路餐廳,手拿智慧型手機拍照上傳臉書,開心跟家人朋友分享這裡的一花一木。
 直到我們騎到一處冷泉,向池水看看自己的模樣,才發現我們都已經黑得不成人形,每個人活脫像達悟族勇士,網飛魚吞海風。
 回到臺北後,我開始回想畢業後的瘋狂行徑,有些不可思議有些荒唐。大家說了就走,毫無討論或準備。然後再看看黑黑的皮膚,像是塗上一層顏料,故意遮掩自己的無奈,以旅行的意義沖淡畢業的氣味。
 過了幾天,手上的表皮慢慢褪下,顯露出原本的皮膚顏色,畢業的感覺慢慢混了進來,打開相機瀏覽了出遊比 pose笑開懷的照片,真是有點矛盾。當我還坐在蘭嶼的機車上,與風追逐的時候,甚麼都不重要甚麼都消失了,卻無形地在表皮上蒙上了一層黑黑的顏色,將所有悲傷都埋了進去。
 我曾經看過蛇在蛻皮,那種需要時間等待的過程。我一直不敢相信,現在我正靜靜等待,看著表皮慢慢迸開,然後再一片一片掉落,露出仿若原先的皮膚。
 而時光是再也回不去的。


2011/07/27 登於中華日報副刊

4 Aug 2011

喀擦

  ──致建中所有陪伴過我的朋友,獻給我們的十八歲。


拿起相機,走出教室然後
一張一張拍攝,對著鏡子微笑
自拍,擠眉弄眼。才發現
後面有許多眼光正異樣看待

桌子、椅子、講桌與黑板
以一個若隱若現的角度排列
喀擦,我們離開了而
那些痕跡都帶不走

跑到校門對蔣公敬禮
告別青春時代,大聲說:
我們都不要遺忘,不要
再度對著旁人偽裝。



2011/08/04 刊於人間福報副刊

21 Jul 2011

怪獸的──聞校園霸凌有感


教室裡,那些所謂的怪獸
每個陰溼的角落觸手所及
血跡斑斑埋葬蟲不斷吸食
娃兒哭喊,竄進彎曲的迷宮

教室突然變成電影裡
酷斯拉占領的城鎮
日光燈一閃一滅,蝙蝠
從頭頂掠過,寒氣漸漸
包覆整個軀體

我感覺肌膚與骨骼慢慢
被侵蝕,蟑螂寄居我破碎的
傷口,於是我的毛細孔
成為牠的獵物供牠長大膨脹

我獨自癱坐於
屬於我的位子上
隱藏名字與表情,呆成
一個擁有多重身分的木頭

教室裡只剩腐臭的我,以及
他們。

刊於新地文學季刊2011六月號

29 Jun 2011

電扶梯公式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跟普通人一樣平凡。

我記得不久前,當我還是個高中生的時候,我常常穿著制服穿過人群然後走上電扶梯的左側,大步而上。妄想每個人都凝視著自己的卡其制服,像擁有某一種優良血統。我不知道這一天來得如此地快,今天我已經不再是高中生,不再是每天可以躲在自我空間盯著黑板發呆聽老師滔滔不絕但我昏昏欲睡的高中生了。生活路徑也不再如公式般規律又理所當然。

我試著混入人群,排隊讓長長的電扶梯承載我緩慢上升,我看著一個人接著一個人從身邊超越。好不真實。我換上便服的時候,跟普通人一樣平凡,穿著T恤短褲還搭配夾腳拖,戴著耳機隨音樂擺動。我一直都覺得自己不會平凡,但是前幾天畢業典禮結束後,我才意識到,我已經不是高中生了。也即將穿上另一件身分。

我揣想每一個從身邊超越的人,是不是跟自己都有同樣的想法與姿態?有十足的勇氣才願意從他人的視線直線穿越。每個依序排排站在右側的人,是不是都自認與別人相同呢?

我在中正紀念堂站轉車,才恍然大悟,每天的公式不再如此自然。看著那條以前每天都會經過的電扶梯,才發現電扶梯好長好長,長得讓我無法看到盡頭。就像前幾天的畢業典禮,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始終沒有落下,我也不能看清楚三年來的記憶,彷彿突然變得很平凡。

畢業那晚,我們在校門口與蔣公敬禮。那是我跟畢籌會同伴花了好久好久的時間趕工出來的作品,沒想到這幾天即將被拆裝了,最後的痕跡也將被擦拭得無影無蹤。我們在附近的速食店聚在一起聊天,想到前幾個月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未來打拼努力,這天我們就要各自分飛了。走下捷運長長的電扶梯,我們合影。往上看,才知道這裡已經不再屬於我們了,就像小鳥初長,即將學飛。

電扶梯不斷往上或往下,又不斷的隱沒在另一端。而我的高中生活也即將隱沒了。就在唱完畢業歌的當下,我已經遺失當下。

在板橋車站轉車的時候,耳朵響著《今年夏天》,突然一陣酸楚就潰堤。晚上十一點半,我終於把三年來堆積的情緒傾洩,與所有人走反方向,我又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那麼平凡……。


2011/06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18 Jun 2011

迴轉壽司


  我記得小時候曾經跟媽媽吃了一頓迴轉壽司,在那個小小的街角,我們走上階梯就彷彿置身另一個無限世界,日式擺設、高腳椅、每個穿著廚師服的日本男子……。小時候看著那來來回回、無限經過眼前的小碟子,上面盛著各式壽司,總是巧妙地逗引我的視覺感官,可是當時不像現在,吃到飽滿街都是,算盤數,所以我不能自由自在地大啖美食。

  我看著那一盤又一盤壽司,不斷從隔幕跑出,然後經過眼前,再回到隔幕後的世界,在我眼前是如此光鮮亮麗,那在隔幕後呢?我常在想,迴轉壽司是不是另一種人生百態,後面的不斷追逐前面的,彼此競爭,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可是這樣說又太慘忍,也太現實。一味地在意別人的感受,然後擺出漂亮的姿態,是不是太過於他人中心?就像某種逢迎的卑劣事實。那些勇於做自己的人,難道就如此被遺忘嗎?

  前幾天我在某個捷運站看到迴轉壽司店,常常讓我想到小時候天真地吃著美食的時光。那種不切實際、又想佯裝高貴的愚蠢行為。有時候,我常常不著天際地想著要如何做大夢,可是又看看眼前的我,於是就放棄了。這也是另類的迴轉壽司嗎?新的思想追著舊的思想。

  我買了一些迴轉壽司,坐在捷運站前的階梯慢慢吞吃。不知不覺,我的眼眶竟紅了起來。

2011/06/18刊於自由時報花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