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6 Sept 2023

把輪廓剪成生活的樣子——《有蚱蜢跳》

 

Fig. 1 My Favorite Flower from series Greenhouse, paper collage, 790x545mm, 2021


兩年多前,一批命名為《溫室》的系列創作(Fig. 1),後來成為了《有蚱蜢跳》的基礎,最初的規劃是在那十幾、二十張大小不一的單幅創作繼續延伸發展,以破碎敘事(fragmented narrative)的方式,由四面八方往內指涉,雕塑出一個空間、主題、物件。但創作對我是這麼一回事:是誠實,是跟著生活走,是沒有辦法強迫。起初的很多想法在每一天日出日落之間被我一點點打掉(成書前夕,我最喜歡的圖最終還是被我忍痛割捨),打掉之後要重新蓋房子,蓋房子很困難,需要一個人靜下心打量複眼與鱗片,試著重新描繪它們,試著把輪廓剪成生活的樣子。像練習音階之前需要擦亮樂器,是行前準備。

我反覆看著平日剪下來剩餘的紙片,想起多年前在倫敦的一個作品《We are not protagonists》(Fig. 2)。那是抵達倫敦後的第一個冬季,倫敦迎來多年來的第一場大雪,我則想起家鄉悶熱的海島。工作室桌上那些紙片,它們是剩下,是不要,是多餘,如同我的隻身前往。我重新排列它們,試圖說一些什麼,讓它們成為什麼。


Fig.2 We are not protagonists-1, paper collage and digital editing, 297x420mm, 2017 © Jui-Che Wu



Fig. 3 《有蚱蜢跳》內頁

《有蚱蜢跳》裡其中一段(Fig. 3)來自於這個經驗。這兩年除了一邊接案工作,一邊試圖從生活裡擠出時間創作。我給自己一個題目:每天做一張圖。這是一種練習:建立起新的規律與模式,在白紙加上形狀與顏色,在該完成的時候完成。完成是最困難的。

我一直在練習完成。《有蚱蜢跳》前後經歷多個版本,詳細數目已經不可考就。我在每一個版本裡看到自己,看到敘事的流動,看到滿意與不滿意,看到完整與缺漏,我一直在這種反覆裡搖擺:總是不夠,不夠好。什麼是夠好?我其實回答不出來。可能是一種感覺。後來我想通,在當下的最好就是足夠好,必須接受當下的無能為力,才能在下一次推得更遠。這才是創作,才是生活。

《有蚱蜢跳》開始在(一隻)蚱蜢、早上、草叢,而後是牆壁、窗戶、碎花桌布,再來是傍晚、池塘,最後回到牆壁、窗戶、碎花桌布,結束在某個(明確的?)地方。若從顏色來看,依序有黃色、銀色、白色、墨綠色、紫色、藍色⋯⋯。我重新翻開很久之前讀的《空間物種:一部空間使用者的日誌》(Espèces d'espaces),喬治・培瑞克(Georges Perec, 1936-1982)對空間提出了很多實驗與提問,從不同角度與維度切入:一頁白紙、一張床、一條街到一整個世界。我好像有了答案,它幫《有蚱蜢跳》下了一個完美的註腳:「活著,是從一個空間移往另一個空間。[1]」

《有蚱蜢跳》是我2019年返臺後,花了多年沈澱、累積、書寫、剪出來的第一本創作。它很乾淨、銳利,但也誠實地反映了我(生活裡)的各種毛邊與細屑,像那些被我搜集在製物盒理——剪下來的、不完整的、零散的、沒有目的的——紙片,它們的確存在,也的確沒有要說一些什麼,但它們是在這本書裡,或我的生活裡,很重要的一(小)部分。


__________

[1] Perec, G. (1991) Espèces d'espaces. Paris: Nathan Publishing. 原文:「Vivre, c'est passer d'un espace à un autre, en essayant le plus possible de ne pas se cogner.」譯文取自《空間物種:一部空間使用者的日誌》(麥田出版,許綺玲譯)。


刊於博客來Okapi閱讀誌


1 Sept 2023

21 Apr 2023

火車快飛

shot on the train from Kolkata to Varanasi. Aug 2013















約莫十年前,我隻身抵達印度的加爾各答,在滿是坑洞的沙德街找到一間背包旅社,一住就住了幾晚,日日在窗台抽用葉子捲起來的短菸。一個月,我沒有事先規劃行程、訂好任何住宿與車票。從每一個車站出來,攔一台嘟嘟車,請司機載我到一間旅社,問了不喜歡我再徒步找下一間。

下一個目的地,則是在上一個目的地過到差不多了才決定。

在島國長大的我一直嚮往在巨大的陸地上移動。加爾各答之後,我一路搭火車去了瓦拉納西、新德里、阿格拉、齋浦爾,中途臨時換了巴士前往尼泊爾的加德滿都與波卡拉,沒有去到我最想去的孟買。在火車上移動,空間被時間拉得歪曲,窗外的風景每一秒鐘在變化,像幻燈機上一幀又一幀的底片被快速循環播放。

像電影。

從阿格拉返回加爾各答的那趟火車,印象裡超過三十個小時。火車吭愣吭愣地快要飛起來,我在狹窄的床位上輾轉反側,可能菸癮又犯:旅行就要結束了,我想起從瓦拉納西啟程的那輛沒有冷氣的巴士,巴士上擠滿許多返鄉的人,人陸陸續續按鈴下車。時過半夜巴士才緩緩抵達邊境,四周都是黑色的。那個時候只剩下包含我五個外國人,我們敲了敲海關辦公室的窗戶,亮燈、開窗、蓋章,「走過去就可以了。」海關揉揉眼睛指著旁邊說。


刊於聯合報副刊 Mar 22 2023


26 Jan 2023

Side A/Side B


A.

生活裡的我需要儀式感讓我保持端正與規律(雖然大多時候執行得荒腔走板):我喝美式咖啡,騎車去工作室,並在開始工作前挑一本架上的書,握在手上感受它的重量。

我喜歡紙本書,大概是喜歡它們的重量。我喜歡因視覺的重量而產生的錯覺與誤差:往往拿到薄薄一本但實際上扎實地不得了的書,或是看起來厚重,拿起來卻輕飄飄的書,我總會冒出兩種想法,一種是:我是不是被設計師開了玩笑?另一種是:這是什麼紙?(可能是職業病的緣故。)我喜歡紙張的觸感與摩擦發出的聲響,沙沙沙地像是鉛筆越磨越短;我也喜歡紙張因氧化而長出黃色斑點,那是一種皺紋。工作的緣故,書架上堆滿來自各地的紙張樣本,它們被裁切整齊,被收納在一本本樣本裡。有些時間久了顏色變了,有些仍嶄新地發光。

即使做書幾年,我仍然對印刷廠所包容的一切著迷:顏色展現在白度相異的紙張會產生微妙的變化,不同印刷油墨的觸感與味道,師傅操作機器的壓力、速度,每次看印當下也會因環境燈光、感受、臨時起意而做出不同決定⋯⋯,這麼多可控又不可控、理性又感性的因素,讓我對一本書的產生尊重起來。

(我也喜歡印刷廠牆上的水果月曆。)

同時身為創作者與設計師,我時常卡在中間,兩個身份既有關聯又有矛盾,像拔河比賽繩子兩側的隊伍互不相讓。我感謝過去遇見的作者與編輯,大多時候放任我自由吃草。做書這件事,讓我學會如何在兩個身份之間搖擺——有時走在臺前,有時退居幕後。如果能夠最適切地服務並呈現一本書,是最愉快的事。


故事的前言

二〇一九年結束倫敦的學業之後,我飛抵葡萄牙里斯本開始三個月的短期生活。說是生活,因為我的目的並非觀光,要重新建立起新的儀式感,而後也的確有了新的生活秩序:起床梳洗,搭地鐵,在小舖吃兩個魚餡餅(一定要兩個),喝一杯咖啡加牛奶(葡萄牙文裡沒有拿鐵這個詞),再慢步到地下停車場改建的出版社工作室開始一天。

剛開始我找不到創作的著力點,葡萄牙好友Bruno建議我出去走走,所以我去電影院看聽不懂語言的電影、去獨立唱片行、去聽live music(當天剛好重新詮釋了我最喜歡的專輯《Mother Earth's Plantasia》)、去美術館發愣、去街口小舖買啤酒⋯⋯。他偶爾帶我去那些Google Maps上怎麼也找不到的地方,像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得讀懂特定咒語才能找到入口。有天經過斜坡上的普通房子,他停下來轉開一扇門領我進去,裡面其實沒有什麼特別,一般里斯本傳統餐館的樣子:花磁磚、冷白燈光、紅色格紋塑膠桌巾。葡萄牙好友們數次在甚歡的言談裡板起面孔,警告我不准外流,他們痛恨觀光客。

《A Horse, A Boat and An Apple Tree》是我在那段茫然的時間裡,閱讀葡萄牙作家José Saramago的《Blind》後,揉合兩年海外生活的體悟,轉化創作出的一本無字的短作。這本書由於是自己的創作,加上出版社的信任與尊重,封面的執行上能夠體現全然的我的意志。它既是書的標題(即使不明顯),也是故事開始的前言,從遠景到近景。出版社老闆Luis事後跟我說,閱讀的過程裡他一直聽到「啪——啪——啪——」電影鏡頭轉換般的聲響。


概念先行

陳柏煜是讀建中時小我一屆的學弟,我們當時都寫字,但一直等到畢業後我才輾轉透過朋友認識。那時他們坐在視訊鏡頭的另一側,靦腆笑著揮手,我尷尬地趕快將臉轉過去。後來他繼續寫,我往另一條路走過去。一直到去年自由副刊的編輯孫梓評邀請我為〈白線〉畫圖。傳來的檔案裡與檔案名都沒有作者的名字。刊出後,柏煜傳來訊息:「他三不五時會和彼此認識的人開這種小玩笑。」我們因為這樣重新見到面了。

後來他邀請我為他的新書《科學家》設計裝幀,先傳來這兩本書的概念,全書分為「蓋玻片」與「載玻片」兩卷,前者為抒情散文回憶成長,後者介於書評與訪問之間;前者拋出疑問,後者給出解答,兩者相互承載。概念寫得生動機靈,我掉進時空的漩渦,回到在生物實驗室解剖的那段神秘時光:小心翼翼將分解下來的組織放上載玻片,小心翼翼將蓋玻片蓋上去,放上顯微鏡下觀察。那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組套書的執行,柏煜與編輯珊珊並沒有給予太多限制。我由柏煜率先舉出的概念延伸發展,最後裝幀擷取蓋玻片與載玻片的抽象關係,再以具象的蝴蝶轉化,從溫室外隱隱的蝴蝶正在羽化(書盒),到展翅(上卷),再到蝴蝶隱身草叢(下卷),層層包裹起來,又層層慢慢剝開,像探索科學,從顯微鏡看見萬物下的萬物。


共同創作

與林小杯熟識,是二〇一七年的波隆那,太陽正熱時我們在室外平臺喝啤酒聊天,至於談論了什麼,我其實記不太清。後來我前往倫敦求學,中間斷斷續續並不頻繁聯絡,下一次見面已經是我返臺後在東區的咖啡廳,她談起接下來的計劃,拿出一本手工黏貼製作的樣書,問我有沒有興趣接下這一本的設計⋯⋯

故事後來就是這樣開展起來的。

當初那本樣書,還擺在很久很久以後的出版計畫裡,她找我先做了這本《再見的練習》,這是她的首部長篇繪本,亦是她嶄新出發的第一本作品。無論從結構、篇幅、畫面的處理,都與她過去的繪本創作甚有不同。小杯在這本書上全權交由我設計,她僅提供當初創作的想法與經驗,並在某些時機參與討論。設計的過程,我考慮閱讀的節奏,因此在些許段落留白、或將文字與圖像刻意分開、用紙張做出視角的區隔,像剪剪貼貼、像填滿顏色,我的角色卡在中間,比設計師多一些、比創作者少一些。

因為熟識,我們時常夜半通話嘰嘰喳喳地交換意見,從東到西,在聊到生活裡的其他事,我再抽絲剝繭思考什麼該保留、什麼該捨棄。我有時候想像這就是另一種共同創作。


書籍作為物件

《Le Défilé》(遊行隊伍)是我在倫敦第二年的創作。那兩年被學校裡無止盡的「為什麼」問到無所適從,終於有個機會能夠自由發揮。我跟身邊幾個好友聽到「自由發揮」反而覺得渾身不適,不知從何下手。兩年來我們被訓練成需要不斷質疑自己,也不斷被質疑。

當了兩年的爬行動物,我們已經忘記如何直立行走了。

《Le Défilé》將書籍看作物件(當然書籍本身就是一種物件),我這裡指的比較像是書籍被當成能被直接觀看的物件,裝幀、尺寸、擺放內容的方式都作為表達的一部分。它既是一隻(或兩隻、三隻、四隻、五隻⋯⋯)蜚蠊,藉由拉出經折拉頁的過程,亦能被看作是一列約莫五公尺長的遊行隊伍。

我送了一本給五歲的外甥當作禮物,他玩得不亦樂乎,我在旁邊看到他獨自找到自己閱讀的方式與角度,做為作者,我很滿足。


B.

幾年前搬回臺灣,我在樹林租了一個空間作工作室。每天騎十分鐘的車程從A到B、從A到C(D、E、F⋯⋯)再到B:由A開始,在B結束。這是秩序的一種。

A與B是秩序;A與B之間是意料之外。


——刊於《閱讀的島:友善書業合作社書店誌》第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