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2 Sept 2015

如何帶我去遠方



take me far away, watercolor, 2015
如果從搬入新厝的九月二日算起,移居新竹已經整整三週。夜夜難眠,總是輾轉反側。我開始懂友人J失眠的感受。也許是已經習慣新竹的夜半的風與冷,以及寂寞。

陽台看出去是清大校園,只有一盞街燈會亮,它就這麼發著黃光,照著四周圍約莫幾十公分的範圍。住在這裡的人大約凌晨一點就會陸續熄燈,只剩下我。我時常站在陽台抽菸,看那些開夜班車的運將送貨卸貨,或只是徒經過這裡,還有那些在四、五點醒來練車的單車男子,或晨走的婦人。他們似乎都在朝著某一個目標前進。我只是望著他們。

來應藝所之後一直在適應,適應那些未曾接受過的教育的衝擊,那是我所嚮往,也是我所害怕。每一個抵達這裡的人都擁有自己的發言權力,而我無法了。我曾經不斷地對抗體制,現在卻已經忘了,或是說,已經忘了如何說話。

一直在找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在夜半畫圖療自己隱形的傷,不斷地畫、不斷地在找自己的存在感。近些的日子在案子、所上工讀、以及在追的米國影集裡徘徊,儘量把自己的時間塞滿,不願意去想自己該不該繼續讀書,或者說,還在給自己一次機會。

有時候一個人驅車前往市區,卻不知道何處可去,總是將機車停在騎樓底下,慢慢走路,我不太注意街上有甚麼,就只是一直走路,去回想當年在印度的生活,每天在磨那雙破鞋,在烈日下流汗,在面對自己。臉書兩天前提醒我,兩年前的當天我的旅途嘎然而止,我重新去看我在每一天寫下的日記,去回想當初的自己是如何地勇敢。

愛人總是在睡前向我道安,我也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了。一點點的、淡淡的,問候彼此。是會想起他,但他總會在那裡等我,仔細想想也不是甚麼大事。

總算是重新開始寫字了,寫得並不好,但有開始總是好的。

21 Apr 2015

摯愛無盡


親愛的K:

昨夜抵達病院的時候你正在刀房,上半清醒,下半麻醉,我好想要知道過程裡你是怎麼度過,你是怎麼樣看著手術檯的光而不畏懼。接到通知的時候我在P的咖啡廳,我只知道他接了一通電話,他輕拍了我的肩膀,欲言又止地喃喃地一直叫我的名字,我很擔心他,但他後來才在我耳後輕聲地告知了我的消息。

我的胸沉了下去,像一只落入山谷的葉片,輕輕地重重地落地,沒有聲響。

你從手術房推了出來的時候你在笑,你說車禍的當下你除了膝蓋骨折,腰也一併閃到,但是麻醉之後整個身體像失去了重量,很輕,很舒服。你的友人向前關心,只剩下我在最後面生氣地瞪著你。我很生氣。此時是你事業最旺盛的時期,你的書桌前面貼了你四月的行程,表演排練接踵而來,而你在此刻跌倒。

你還笑了出來。

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趕來的計程車上落了幾次眼淚,疾駛的車廂看出去光影渙散,像極了生命裡的吉光片羽一一如花瓣般掉落離去。你的車禍、你的傷勢、你所送到的病院都是我最後得知,這也許是你的體貼之一,我卻無法諒解。

護理師向姊姊問了你的基本資料,未婚、與奶奶同住,我都被隔絕在外,但姊姊說的都是實話。那時候我忽然想起了蔡依林的新歌MV,情節恍若眼前。

直到友人嬉鬧的聲音遠去之後我才走到你的病床旁邊,安靜地握著你的手。你的腿被包紮地巨大,我說:這可能是你此生最強壯的時候,(也是最脆弱的時候。)

你的麻藥尚未褪去,你還可以談笑風生地跟我聊著車禍的當下,剎車的速度與你心不在焉的自以為是,此時此刻我只希望你平安,你的行程被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散,我不知道我還能夠怎麼幫你,但我知道我在你的旁邊。

三個多小時的手術使你疲憊不堪,後來你先行睏去,我幫你打理好冰敷也睡了。但睡得不好,醒來的時候你也剛被痛醒,麻藥漸漸退了,你按鈴,護理師幫你打了止痛針,你表情從未改變,總是如此堅固如你的頑強。我也是哭了幾次。

病院裡的聲音總是此起彼落,總是痛的聲音,早晨一名越南病患被匆匆推了進來,爾後跟進了幾位警察。他們做著筆錄,我得知他是被誤砍,身上流了血,擔心遠在故鄉的家中妻小,我更難過了,遠在他鄉的他人在陌生的病院裡是如何度過,那些周遭陌生的聲音讓人膽小,醫療費用高得嚇人,痛的聲音更大。

你睡去了,我坐著看著你的臉孔,兩天的疲憊痛楚讓你油光滿面,氣色發黃,我想著未來幾個月的復健日子,很長,也很短。


12 Apr 2015

生日快樂


一年半了,有的時候我仍然覺得自己不屬於你的生活。你不會主動在那些不認識我的朋友面前提起我,大約是我還無足輕重。我有時候等你等到我膚股發涼,才見你從容返家,我習慣說謊,騙你說其實我才剛到,沒等多久。

你的朋友說,年輕的射手總是崇尚自由、多情,說我提早進入三十歲了。我聽得複雜,可能是年幼的時候總是得不到父母的認同與溫暖,而我開始叛逆,爾後的家庭聚會我便習慣缺席。渴望一段穩定的感情,後來遇到了你,一年半了。

你可能從未發現在你騎車離開的時候,我總是落寞地一個人轉身;你可能從未發現在你與他人聚會的時候,我總是遊手好閒。我在等你。上次一起出遊的日子大約是去年的暑假了,我在等你空閒的時候,但你總是忙完之際,又將下一個空格填滿,我總是留在最後,當然,後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這一年的前半段你在忙你的獨奏會,我在繼續我的畢業製作,我們的時間錯開,但是當你在臺上謝幕之後,我以為,我以為我終於可以跟你一起去你上次說想要去的地方,我才發現,你自己又將接下來的幾個月都填滿了,而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你的生日昨天,我一忙就忘記,在你轉身出門之後我才恍然想起,我找了你的朋友們一起圍爐為你慶生,聚會上,我才知道你隔天又有行程,我當下才知道。我以為我們可以整天窩在家裡,或是去高架橋下的花市場,但是沒有,我又一個人轉身落寞離開。

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你是否不願意跟我分享你的生活,你說你將要中年,沒有力氣了。想要穩定下來。但我常常覺得自己還是個局外人,我常常連你的生活都不明瞭,你說你忙了就忘記,但是常常,我都要從社群網站上你朋友標記你的文章,我曾能夠知悉。

社群網站上祝你生日快樂的人我都不認識,我常常懷疑他們是不是你的前任情人,或是曖昧中的對象。你習慣不告訴他人我們的關係,我變得沒有安全,你卻說安全來自於自己,因此問題在我身上了。

是的,是我的問題。我連你的生日都忘記,正如你會忘記告訴我你的生活。

我回到一個人的房間裡面坐著,只能安靜地對著空氣說,生日快樂。


18 Feb 2015

不團圓


自己是被遺棄的子。身為家中最沒有出息的孩子總是辛苦,每年的團圓總是缺了一角。

弟弟要去法國讀書理應是家族榮耀風光的事,奶奶總是嚴肅地面對,這不怪她,她傳統的思想裡總是覺得弟弟會一去不回,但家在這裡,他總有一天得歸來。她大言斥責母親同意他去法國的事,她說在臺灣好好的為甚麼要出遠門,叔叔嬸嬸們說這是機會,他們想讓孩子出去都沒有辦法,我覺得很驕傲。母親說哥哥也叫他一定要出去看看世界的模樣,奶奶聽到這裡便沉默了下來,厭惡地看我,並且說,你愛玩,你愛出國,你浪費錢,不像弟弟一樣節儉。

那厭惡的眼神讓我難過,讓我想要離開。我放下碗筷就直直地走到後田,在漆黑的田中路上深深地吸菸,菸在臉前散開。我總是不能夠理解他們,我知道我在做甚麼,我知道我現在走在我想要走的路,但是他們總是希望我能夠按照他們的成見,做一個成功的人。前些日子奶奶問我畢業之後要不要像姊姊一樣當醫生,我說不了,來不及了。

年節總是延宕漫長,坐等時間流去。我覺得一點也沒有歸屬的感覺,團圓總是缺了一角,那是我。是我被遺棄了。我讀他們眼裡不知道是甚麼的冷門科系,畢業之後吃父母,浪費錢,愛玩,不務正業。考上研究所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他們希望我畢業以後去醫界,去當社會上成功的人。

我想我永遠都無法成為一個成功的孩子。


11 Feb 2015

絕望的二月


日子來了又來,走了又走。

年前回到一個人的房間裡,坐著,叼一支菸,菸霧飄散的同時,我也快要離開。大四的日子難過,說不上來,總是悶在胸口。想像影集裡的主角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打開電腦,亮光照滿臉,五味雜陳的表情總是明顯地可以。一種公式,人們會在晚間坐在桌前打字,寫著一整天的心情與煩惱,吐一口菸,那是令人羨慕又悲傷的劇情。

習慣兩人生活之後,忽然一下子回到一個人,那種失衡無法言語,是一種死,也是一種活著的方式。是活著,不是生活。愛人與友人聚會,不帶上我,總是有些失落。社群網站上面一張又一張的打卡照片,描述著人們各自生活的歡樂場景,對比著現在,現在的我像一本失去文字的書籍,開開合合,散落一地塵灰。

畢業製作的過程漫長且難耐,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一種折磨。上了年紀的友人總是倚老賣老,徒留長嘆,告訴我:以後你就懂了。國家的體制將人們的思想矯正成了一種固體的介質,以往我會用力地反駁,告訴他們,這是我們的生活,這是我們的理想。後來我便安靜了,因為繼續地辯駁只會讓他們越來越遠。理想似乎不是上了年紀的人可以擁有。

絕望的二月還有好長,接下來年間又要繼續被問,問那些我不想要回答的問題。那些問題無解而無謂。但總是有人會繼續發問。

繼續一個人生活,繼續一個人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