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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Jul 2013

嘿你的東西掉了


那年淡入社會,開始一連串社會化的改變,面對人要微笑,謙恭有禮,我們都失去自我了。那年在跟王一起寫給郭的詩裡我寫:「你側身像懼光的動物/翻土,向沒有人的地方/你的眼淚鏗鏗鏘鏘掉出來/灑了滿地/有人說:嘿你的東西掉了/可是它們已經不屬於你」好像是生活的必須,失去了就不再屬於你。

那是一個人在馬來西亞檳城的guest house,第一次一個人出國,淡然得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那是剛認識一個人的時候。我縮在狹窄的雙人房間裡用帶出來的唯一一只鉛筆把詩寫下來,用極度微弱的網路傳給王,她說她喜歡「嘿你的東西掉了」那一句,我說我也喜歡。我們都不斷在失去,時間過了也就沒有了。

回臺灣之後生活還是照常,蹺課、喝酒、在作業期限快要到的最後一天熬夜,後來不知不覺就學會不在乎。他們說這也是社會化的一環。都是如此嗎。

昨日到馬偕醫院看旅遊醫學,初診單上有一欄寫有沒有抽菸習慣,我從此就被歸到另一群人裡了。那感覺好糟。有。沒有。我勾了有。醫生看診的時候說,啊你有抽菸習慣?那一瞬間我覺得好慚愧。對,我有。他說少抽點吧。生活裡每一個人告訴我少抽點吧。可我還是如此。學會了不在乎就是如此嗎。

翻ng借我的印度旅遊書,裡面提到印度的菸酒,有一種小卷雪茄,二十五支只要五盧比,我說我要死掉了。我要死掉了。一個人遊蕩在外一個月,想必非常之寂寞。大概只有菸會讓我感到存在。我要死掉了。昨晚坐在永康街的小公園跟友人聊天,想一想忽然就想哭了。聽人說過哭了就好了,眼淚乾了就好了。

可我的淚已經流光。

回到家的時候跟媽聊這些日子以來的事,她只淡淡地說,就這樣吧,不然能怎樣呢。對啊,還能怎樣呢。實習之後練習切割感情與工作,這些是不一樣的。告訴自己,這些是不一樣的。這些需要清楚切割。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練習在通車的時候不去想任何一件事,很久很久的公車就聽音樂然後睡著,在公車上睡著是一件極幸福的事,震盪之中所做之夢都因此搖晃起來。有一種迷幻的顏色。

好像都是該學習的。不再是課本上的數字而已。那些數字都是統計歸納的結果,有些事情經歷再多次終究是學不會的。譬如。遇到問題好像只要像媽一樣說,不然能怎樣呢。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沒有答案的也因此迎刃而解。

兩天後時報文學奬就要截稿了。一年來寫出了甚麼我必然不清楚,不在乎。不在乎。寫字必然成為我唯一能夠紓解的方式了。

好像是生活的必須。也只能如此了。

20 Jul 2013

關起來像一種聲音


七月一下子就快要結束。愛上一個人變得僵持不堪站在原地,像死去的雕像,一動也不動,在風裡,一動也不動。你好嗎。我很好。我把自己關起來像一種聲音,喀啦,關起來。

下午與高中同學在陌生的熟悉的建中見面,我們躺在籃球場上,說一些垃圾話,飄起來就散去。我們一句接著一句說很久很久以前說的話。那個時候啊我們訂披薩。馬的那店員真的有夠靠背。我就趴在學務處前面的地上撿了一根頭髮啊。丟進披薩裡。告訴店員。馬的你們的批薩裡有頭髮。店員嚇得說不出話來,在電話裡顫抖道歉。我們好快樂那時候我記得。他們說要補送一個披薩給我們的時候我們轉頭就討論要吃哪一種口味。新口味吧。韓式燒肉。

那好荒謬。我們一直笑一直笑。說日子怎麼過得那麼快呢。就要大三了呢,要畢業了。我記得我們待過那間教室和那間。咦有那間嗎。喔對我們在那裡練合唱,在另一間排練英語話劇。說完的時候操場好安靜,像真空,沒有人聽得見,我們也聽不見。日子好快好快一直跑一直跑,往前,我們都在往前,有誰願意往後看呢。他們打完籃球氣喘吁吁在旁邊休息喝水喘氣,我好久好久沒有看人打球了,那種喘息聲已經離我好遠。我們一直交換最近過得怎麼樣之類的問題給對方,然後說了說了大家都好忙碌,在不同的地方忙碌。有人要升大三了有人才剛要大二,有人轉學有人轉系,那一年我們好像都不知道大家會如此不一樣吧。那一年,我們都以為我們會一直一樣。

好簡單的問題。

在寧波西街走了好久,我們不知道要吃甚麼,那一年的轉角的商店我忘記是甚麼了。但是新開了一間麵店。寧波西街上有好多好多以前吃過的食物,好多好多搬家換了更大的空間,可以容納更多的建中學生。我們在說那些其他人不懂的話,一年幾次,好懷念。高中穿著卡其制服覺得自己就是全世界吧,那樣荒蕪,那樣荒誕。後來我們還是吃了最無趣的麥當勞,在空蕩蕩的三樓聊天,各自有各自的話題,我們聊那年的柯,欸他是gay嗎。是吧。我覺得是。我覺得有可能是雙。欸還有那個,他最近還好嗎。在幹嘛啊。不知道,聯絡不上。臉書呢。消失了。

我們觸碰那些以前不敢觸碰的問題。

然後平常一般帶過去了。像關上一扇門,喀一聲就結束。後來我們在麥當勞門口解散,我搭黃的便車回家去了。其他人去保齡球館繼續長長長長的聚會。一路上黃阿姨一直過問我出國的事,我想了好久才說,其實我覺得自己旅行很好玩啊,一個人決定去哪裡一個人決定跟誰講話,都好自由。在其他國家可以不要臉地可以。後來的車上安靜地厲害,車速就一直唰唰唰飛過身旁,好像一種光。

我下車之後一直走路,不知不覺就走到火車站旁邊的印尼商店,然後我走進去,坐在裡面跟老闆聊了好多話,我試圖在台北做一個旅人,我覺得好有趣。我問老闆說:你愛台灣嗎。它直接了當地說:不。其實我也不想繼續問下去了。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愛台灣了。

我們對望了好久沈默。他說他要關門了。我說那我先回家了。他說改天再來坐。

走出店外我回頭望,我覺得好快樂,做一個旅人是我的必須,不管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