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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r 2011

擊掌遊戲



  夜裡的房間格外明亮。

  檯燈晃晃地散出光,將房間內每一個角落夾縫填滿起來。空氣裡只剩下沙沙的翻書聲,眼皮沉沉下墜,但我仍靠著最後一根稻草獨立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

  突然脖子後似乎有甚麼細微地碰觸,偶然驚動我藏在皮膚底下的感覺細胞,像搔癢。我摸了摸發出刺刺的地方,微微凸起如矮丘。一隻小小的蚊子飛進我的視線,搖搖晃晃。牠拍拍翅膀在眼前八字徘徊,向我宣戰。我的視線延著牠的飛行軌跡根緊牠,在時機剛好不前也不後的時候,伸出雙掌用力向牠擊去。但牠僥倖逃出生死瞬間。

  我與牠僵持許久。牠飛到哪我追到哪:飛至天花板倒立學蝙蝠,我就爬上書桌與牠眼神交會;飛入床底飛進無邊的黑洞,我就將自己肥滋的身軀壓成薄餅奮力鑽入……。在我們倆都筋疲力竭之際,牠巧巧降落在眼前書頁上,我一掌就,「啪!」

  血紅的痕跡印在手掌心,還有一些殘肢斷翅。

  這世界上無時無刻有許多蚊子都慘死在掌心。我也是。前些日子學長自學校畢業,從此教室黑板上便多了倒數計時的例行公事。每個獨自翻動冊頁的夜裡,深深感到左右將近或自上而下的重量,正慢慢碎步接近。愈來愈重,愈來愈深刻緊張。隱約感受有一團更大更強烈的能量,正掌握控制整個世界的脈動,一舒一張,清楚,明確,就如一雙大手正悄悄逼近,準備為我另類鼓掌。

  一次又一次的擊掌遊戲,我是否能夠贏得每一次勝利,在屏息的那一刻,迅速飛出雙掌緊繃而近的罅隙?


2010/09/26 刊於自由時報花邊版

小獸醫



  升上高二開始,我便在家附近的一間小小動物醫院實習。我開始累積經驗值,好讓我能慢慢邁進,向夢想看齊。

  剛開始在醫院裡我只能做些簡單的雜務,舉凡照料住院動物、幫瞎眼小貓點眼藥、為腹瀉小狗清籠子……。進了獸醫院後,我開始認識獸醫這個工作,讓自己融入醫院的環境,常常我必須佯裝得很專業,讓自己看起來也像獸醫,說服自己,不過我總覺得這很可笑。拿起掛在籠前的病歷表,上頭盡是些專有名詞和單位,我常常都要詢問醫生才知道要如何餵藥,有時候還偷偷把手機從口袋抽出,用內建的英文字典查單字。

  有幾次醫生把我叫進手術室,要我在旁仔細觀摩,雖然現階段的我無法親自操刀,但我每次總在腦海中重複排列手術的步驟,讓自己更熟悉。有一次看到流浪貓咪被結紮,細細的輸精管、輸卵管被硬生剪斷打結;還有一次,一隻吉娃娃混馬爾濟斯的小母狗需要剖腹產,不過我只能隔著厚厚的玻璃觀看,因為這攸關好幾條生命。我看到小小狗被醫生挪出母體,身上佈滿紅紅的黏膜,經過擦拭摩擦還重力甩動牠們身體,藉此讓牠們能順利呼吸。

  生與死,在動物醫院裡像稀鬆平常的例行公事一樣。總會有生命呱呱墜地,亦有生命匆匆離去。某天晚上,急診區響了急躁的警鈴聲,獅子兔「狗狗」驀地休克,醫生趕緊將牠移出籠子,推進手術室,進行一連串的急救步驟。我在旁唇語喃喃,希望上帝能助牠一臂之力,讓牠奇蹟似復活。心電圖上來來往往,「狗狗」終究抵擋不住死神的拉扯,走了。

  主人抵達的時候,從獸醫手上接過冰冷屍體,我看見她的眼睛紅紅腫腫,強忍淚水。當她走出動物醫院後,她的背影似乎正嚎啕崩潰。

  我見證生命的來,也面臨生命的去。在這裡,我看見許多生命的細節與片段,讓生命的種子悄悄在心中滋長發芽。我的夢想在這裡靜靜燃起,我也會讓它在這裡發光發熱。



2010/08/20 刊於自由時報花邊版

我已經遺失


我已經遺失

轉身之後,我把夢留在床上
那個虛無的城鎮,我需要
閱讀某些前世的情歌
找回記憶的語言與字號

時間拒絕枯萎的姿態
鮮綠曾帶著我們攤開城市
我們的眼睛是鑰匙
打開唯一的鎖孔

轉身之後,我卻已經遺失
走在單向的疏離上
學會假與希望


第三屆建青詩歌季優勝

蛙剖

  
實驗室異常騷動,異常充滿尖叫與吵鬧。

我穿起白袍,走進位於科學館四樓的生物實驗室,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許多人早已被放在水槽那的鐵籠吸引,紛紛朝那裡聚集,像海綿吸水,越來越多人踮起腳尖、瞪大雙眼,仔細打量籠內一隻一隻附有斑點的虎皮蛙。

自從上了高中加入生研社,從此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隨手抓了幾把手電筒(也不論是否還餘電),就往山裡衝。木柵、新店、烏來的山區曾是我們的後樂園,泥濘的山路踩滿了我們的足印。

小時候只要見到俗稱癩蝦蟆的黑眶蟾蜍便大聲驚呼,像遇到明星一樣追著牠跑,想一探牠的底細。高中開始累積自己的外採記錄,看過的蛙種如指數函數般上升,臺北樹蛙、莫氏樹蛙、白頷樹蛙、褐樹蛙……甚至只分布在南臺灣的史丹吉氏小雨蛙都曾在我的眼睛底下留過身影。

虎皮蛙,體型大而粗壯,曾廣泛分布於全臺灣的農田草澤,近年來大量繁殖於高中解剖課程使用。

對於這種蛙,並不是討厭,但也稱不上喜歡,可能就在野外發現會拍個照記錄罷了,讓自己的外採記錄能豐富一些。

班上同學的反應,算正常吧。畢竟他們不常接觸大自然,對於蛙蛇或者蜥蜴都有些陌生,不小心闖入教室的一隻小壁虎也能讓他們討論許久。

老師在臺上口沫橫飛,同學仍竊竊私語,計畫著等一下如何使青蛙乖乖躺在解剖盤上,如何制服青蛙好讓他們寫結報(如此實驗分數才不會太低),他們比劃手勢,做出切牛排的模樣,我噗哧笑了一下。

其實自己也並不多熟練,只不過較其他人熟悉一些。老師一聲令下,叫每組派一個人到鐵籠選一隻蛙,我走到水槽邊被人牆擋在後面,但他們畏懼不敢赤手抓,還得跟老師領取一個塑膠手套,我擠過人群,伸手進鐵籠毫不猶豫就抓了一隻。

回到座位,全組都叫我操控,好像牠是機器一樣單調。他們擠在一塊看我如何與牠互動。此時整間實驗室蠢蠢欲動,室內亂哄哄一片,十幾隻蛙在逃,四十幾個人在追。但我仍穩穩坐著,仔細觀察眼前的這隻蛙。

我覺得緣分好奇妙,似乎我與牠就特別有緣,牠腹面有許多斑點(全班就牠這一隻)。時動時靜,彷彿會看我臉色,要牠動的時候就活蹦亂跳,要牠停下來讓整組觀察做記錄的時候便靜靜蹲著,骨碌碌盯著前方,似乎在蒐羅整個世界的脈動。

牠看起來好天真,眼睛張得大大的,似乎不知道等一下便要接受生死關頭。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沒有水分的滋潤,牠漸漸失去活力,任由我恣意擺布。我在牠鼓膜旁悄悄耳語,幾分鐘我便與牠有了新感情,開始叮嚀牠:「等等你就要被解剖了。」「你好乖喔,我會陪你走完最後一程喔!」……

同學都笑我愚蠢,「牠最好聽得懂啦!」不知道,我覺得如此會讓我感到安心,不會在下刀的時候覺得有所顧忌。神奇似的,就在老師表示可以開始麻醉的時候,牠逃出我的手掌,在實驗桌上亂竄亂跳,手術的器械散落桌面,在眾人圍捕下仍找出一小道縫隙鑽出,躍到地面,在幾十雙腿之間穿梭。費勁力氣,我才將牠捉回。

那一刻我感到萬分罪惡,彷彿我將是宰殺的兇手,等會便在解剖盤上分解一個生命的支構。我覺得我好像也正被世界的某個角落慢慢剖析,剖開我的心臟,一點一滴滲入我的血液,滾入全身。

第一次解剖,讓生研社的我亦緊張萬分(大家都認為我理當是老手)。當我不顧牠的掙扎,將牠放入塑膠盒內用乙醚麻醉,起初牠沒有意識到自己將慢慢失去感覺,仍隔著透明板天真地與我對望,我不忍心,將盒子交給同組的同學,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反覆自省,想讓自己沉澱,希望洗淨所有。

倏地,牠開始在狹小的空間內亂蹦亂撞,用最後一根稻草與死神拉扯,我看到牠露出蒼茫無力的眼神,像在跟我求救,但我不忍,撇開視線,感覺一陣濕潤。

(竟然有別組同學使用「腦脊髓穿刺法」,用解剖針刺入枕骨大孔,左右攪動搗毀腦及脊髓,一旦沒有操作完全,在解剖過程牠會備受痛苦。)

直到牠僵直、冷硬,我冷靜地將牠挪出,將牠的腹部朝上擺到解剖盤上,用大頭針固定四肢。聽完老師的講解,便開始動作。本來以為自己能勝任此任務,沒想到自己拿起解剖針、鑷子與剪刀,竟不知不覺開始顫抖,當自己剪開牠的腹部的時候,也剪得歪斜難堪。

剪開表皮、肌肉,再一層一層將器官解下,一層一層觀察,像剖開自己的內臟,從肺、肝、膽囊、胃……到生殖器官與脊髓,費時一個小時的解剖,我不時喃喃自語,與牠對話,雖然牠已死去(儘管心臟仍在生理食鹽水中噗通跳動),同學仍恥笑我,我不以為意。

「啊!我摸到牠大腸裡的大便欸,哎喲,好噁心喔!」

對於一個生命,他們可如此輕視,這所謂草菅「蛙」命?這絕對不會發生在大體解剖,讀醫學院的姐姐曾跟我說,他們在解剖前都須禱告,必須秉持著尊敬崇仰的態度面對眼前的老師,儘管他們的皮膚已經發白,但他們也曾是一條生命哪……。

當解剖完,發現在解剖盤上的是一具殘缺的蛙屍,再看看其他同學嬉笑不在意的態度,我莫可奈何,也無能為力。我在心裡默默禱告,希望牠一切好走,牠大可沒想到這輩子會投胎來當作實驗活體,而且不受重視。

我經過實驗室前方的講桌,上面有一個小垃圾桶,我瞄了一眼,裡頭盡是截肢殘障內臟被挖出的蛙屍體,散落在小小的桶內。世界仍在運轉,每年高二升高三的暑假,都會有一群人懷著新奇來到實驗室,然後最後會有另外幾十隻屍體躺在這裡……。

一個人坐在位子上寫結報,其他人都離開了。我開始回想實驗的開始,嬉鬧的過程、荒腔走板的進行、此起彼落的尖叫,這堂解剖課是否帶給了所有高三生甚麼我並不知道,唉。門口站滿了下堂上課班級的同學,興奮地往裡面探頭,我心裡明瞭,又有十幾隻虎皮蛙即將排排站受難(又或許牠們成全了他們的好奇心)。

與老師道再見,我吐一口氣走出實驗室,穿過走廊一件又一件的白袍,我走回教室,脫下沾了血跡的實驗衣。

教室裡充滿討論的聲音。
「欸,解剖竟然會上癮耶,好想一直解剖下去……。」
「喔真爽,沒想到解剖這麼爽!」
「蛙剖fun.」當天晚上,K在即時通如此寫著。
甚至耳聞其他班級的同學試著硬聲折斷牠們的脊椎骨……

唉。


第四屆枋橋藝文獎青少年散文組二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