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還是右邊。這個疊在那個上面。還是那個在上面。左下角有點空。右邊太擠。畫面不太平衡。換個方向好了。再剪一個圓形當太陽。畫面比較平衡了。但還是少了甚麼。
約莫二〇一四左右,忽然有一天我就不太寫字了。起初寫字,沒有帶著甚麼目的,純粹有感而發,想寫而寫,多是青春期的無病呻吟,後來投文學獎,作品慢慢曝光之後,才開始覺得自己好像能寫,寫詩也寫散文,但是忽然有一天,我就不太寫字了。那個狀態,我很多年後回想,才發覺那就像一夕之間長大。長大好像就懂了甚麼。
即使不寫,我仍然在我後來圖像創作的生活裡不斷地感受到文字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出現。這兩年我的創作遊走於模糊地帶,我無法清楚地定義它們。譬如我在倫敦的畢業製作,談論的是如何用文字、物件與聲音描述時間與距離;或是我第一本獨立出版的創作,用書籍的裝幀、印刷、頁面之間的關係去模擬一個物件與動作的狀態;又或者我在里斯本駐地創作的《A Horse, A Boat and An Apple Tree》,出發於一本葡萄牙小說,後被我重新詮釋。我仔細思索,這些遊走於灰色地帶、不願意說明白的狀態,跟我以往寫詩的時候類似。雖然我渴望讀者讀懂我的文字,但我更著迷於他們擅自解釋、甚至誤會我的原意。不管是哪種形式的創作,它們都是我與這個外界(有效或無效的)溝通的各種方式。
寫字與做圖,它們都反應著我每一階段的樣貌。高中時期寫的字讓我記得那幾年年少單純的煩惱;我喜歡各種老式的氣味,習慣搜集各種舊物件——雜誌、二手書與各式包裝紙——重新剪黏、拼裝、堆疊,賦予它們新的意義,但它們仍帶著自己本身的故事繼續往前走。就如同我著迷於文字本身帶有的聲響與氣味,更喜歡它們組合在一起產生的新的節奏與韻律。爾後我開始喜歡更簡潔地說話,我用剪刀剪出來的形狀也愈來愈簡單,畫面也愈來愈安靜。時常我有一種錯覺,我就像是一張巨大的拼貼作品,集各種樣貌於一體,我享受這種不有任何標籤歸類帶來的自由之身,但常常有人問我:你是誰。你在做甚麼。我卻支支吾吾說不出任何話。
所以我喜歡稱我自己為做圖的人,這個名稱是我在這個習慣將各種人事物分類的世界裡找到的一個解套。這包含我有時做他人的書,即使不寫,我也能用另一種方式服務文字。我通常會先安靜地閱讀,並且從中抽出我的解釋,再轉化為圖像。像二〇一六年我為徐珮芬《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創作的一系列配圖,過程中非常舒服,作者的完全信任與放任讓我能夠更誠實直接地面對文字,咀嚼後重新消化成我的理解,一層加上另一層,換了一個模樣,它們可以被視為個別為不同首詩服務的完成品,也能被解讀為我重新創作的一整個系列,各自呼應。又或者之前為宋尚緯《無蜜的蜂群》創作的兩款封面插畫,我選擇溫柔的直球對決,在書名上做文章,但盡可能不喧賓奪主,把主場交還給文字本身。
重新寫下並且梳理清楚這些過去的光影,比甚麼都還困難。我時常思緒旋轉得比寫字的速度還快,又不擅整理(看我工作室的桌面就知道),這些看似有脈絡又沒有,抽絲剝繭,縫縫補補,像重新整理自己。寫字與做圖於我而言,像是兩種不同思考的方法。這幾年即使不太寫詩寫散文,但偶爾仍然寫些雜記,記下一些很平淡的生活經驗,直白且不加修飾的,赤裸裸的,那種;偶爾寫文字整理創作的概念,去探索、去考究、去嘗試、去延伸發展、去理解、去切入破題,那種不(需要)被看見的、在光亮背面進行的過程,再以此作為創作的基礎。做圖則是相反,我通常直覺式的創作,沒有草稿或計畫,只有約略的大概的想像,不斷嘗試、用手邊當下有的材料重新拼裝,一步一步接近我所理想。
我享受不斷走路的過程,不斷地靠近某個地方,不斷地遠離某個地方,從來都不真的抵達哪裡,但很踏實。
刊於幼獅文藝2020年十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