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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Jul 2012

我的夢想


當你忽然想要放棄的時候,發現四周沒有磚牆可攀、樹木可爬,你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今天很慎重的思考重考之可能,教授在臺上說這可能是人生倒數第二個暑假了,有夢要趕快追,你忽然忘記自己的夢想了。

小時候,當別人在命題為「我的夢想」的作文裡寫著,我要當總統率領全國人民邁向全世界、我要當老師教導同學乖巧聽話、我要當交通警察指揮汽車來往,你簡單地寫著:我要養一隻狗,跟牠長命百歲。你知道這只是個微乎其微、小而又小、再簡單不過的夢想,或許隔天父母會帶你到寵物店要你挑選一只最順眼的小狗,你的夢想便已經完成了。可是你甚麼也沒有多想,你就只要這個簡簡單單,隨時能夠完成的夢想。

當然到現在,你也都還沒有完成。家裡三個小孩,蝸居狹仄公寓,你必須將兩間房間讓給姐姐與弟弟,獨自將書房築成房間的形狀,將書疊高、把衣服層層疊起,仿佛擁有私密空間,能夠與自己對話,可是那些話在空蕩蕩的書房晃蕩,到最後都不明所以的消失。

就跟那些,你曾經擁有過的夢。

你從小就不知道該如何做大夢,父母教導你踏實做人、成績不用太好夠用即可、社團可以玩但不要過火、記得回家、隔天準時上學別遲到,諸如此類。沒有過多的修飾或誇大,就只是,生活。你從來沒有做過太大的夢,最大的夢莫過於你曾經以為自己的未來,順順遂遂過著原本自己以為會有的生活。結果在高三那年零點幾分將你的選擇都打亂,你走向另一條路,也不知道方向對不對,就只是走了過去,路上沒有招牌只有一群野狗咆哮,你忽然想起兒時,你曾經想要飼養一隻狗隨侍你身旁,每天抱牠如抱枕、酣眠入睡。

結果你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養狗了。因為那些路上的野狗讓你看清楚,牠們不完全良善,偶爾會咬人、啃食、奪走女士皮包。

那天教授在臺上口沫橫飛,將他的經歷全部敘說一遍,你想起來你曾經對自己說的,如果要回頭,好像也來得及。可是你未曾想過你會是轉舵的那個人,也從不希望。當野狗咆哮,暗夜降臨,你將近放棄的時候,你忽然發現,小時候那個作文題目「我的夢想」,仿佛隱喻着一切,當你落筆,一切就已經開展,往未知名的方向了。


2012/06/30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生離



火車上一名男孩哭得大聲,喊媽媽爸爸。那聲音無邪又具穿透力,不斷在整節車廂迴盪。方才見其雙親在列車啓動前趕著下車,並直直反方向往出口走去。我猜不出原因,大抵是托友人將男孩帶去南部暫住。友人哄男孩說爸爸媽媽開車追上來了、就要追上來了,我們在哪裡哪裡就會看到他們哦。其實我知道這是騙局,男孩彷彿也知道,眼淚汨汨流出,大聲淒厲。

當列車緩緩啓動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有甚麼東西遺留下來,甚麼已經隨之棄置。男孩的哭聲讓我想起兒時,母親將我送往幼稚園,我說不,眼框氾濫淹水、聲音像雷鳴,響過整座操場,記憶裡母親時常將我拖過半個操場,我斜躺在地,制服髒了半邊。進入教室,我獨自坐在密閉的空間像車廂,不知道往哪裡去的坐著,母親的背影像極了男孩父母的身形與腳步,直直走去。

又開始哭了。我時常能夠感到這種隱隱相離遠去的情緒,男孩不斷地哭,那也許也是他最最真實的發洩。我也不知道,在那個時刻當下,男孩的父母是否感到不捨?列車不斷向前,男孩從未知曉目的地在哪,或許就是友人口中會與父母相遇的那個南部,也許不是,也許他會在一個陌生的小站下車,並且遠遠走去。

我覺得小時候我就坐在一班列車,與母親相隔甚遠,深知有某種東西聯繫,卻不知道是甚麼。母親離去的時候就會感到心裡某個部份狠狠掐住,不得不難受,彷彿這是人生必經過程。像動物成年了都要離家。男孩約三四歲,會說話了,也能隱隱感受父母的消失離去,而我已成年,離家的時候卻也有這種感受,我時常在想,這是人性本能,還是我懦弱?

火車上安靜下來,男還被哄睡,沉沉閉著眼睛,小嘴微開,彷彿仍喊著爸爸媽媽。我下車的時候特地看了一眼,他小臉圓潤、臉頰紅通,彷彿映照著某種堅強的勇氣,直直照向我的眼睛。

2012/06/15 刊於自由時報花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