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住院已經三天了。前幾天下課在捷運站撥給她,不小心滴了一滴眼淚,又擠了回去,深怕被別人看到。從小媽媽就告訴我男生要勇敢自立、不能哭、要堅強打敗魔鬼;結果從小到大,我是家裡三個小孩裡最愛哭的。
媽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像撒哈拉沙漠,她要我多喝水、要照顧弟弟,便掛斷。我突然才發現媽真的離我越來越遠,甚至已經看不清楚她搖晃的背影。回到家後,家裡顯得格外沉默,弟弟進房睡覺、爸在客廳看電視,那些平常吵雜不清的聲響現在突然變得清晰,滋滋,像是甚麼正傳染開來。
幾天來家裡總是空蕩蕩,平時嫌媽麻煩,現在竟覺某個缺口正緩緩擴張,所有事物心情都要掉進去似。晚上躺在床上放空,電腦在旁邊兀自發光,突然覺得上網聊天更新動態都沒有意義,想要做些甚麼卻不知道從何開始。
一天放學後一個人搭捷運到亞東醫院看媽,她顯得更加嬌小脆弱,臉上的皺紋像是水波不斷向外展開侵蝕,最後佈滿整個身體。看了不捨但也只能笑笑面對她,她說哲明天沒課,來陪我吧。她還說要玩我的iPod touch,我知道她不會,但她堅持。我知道他試著接近我,可是我們似乎慢慢遠了。
我在醫院裡的走廊穿梭來去,急診室總是不如醫院外表那麼冷靜,病榻錯落、橫橫豎豎,有人掛點滴有人哀嚎,每個人的臉上堆滿五味雜陳的表情,無論醫生、護士、家屬或病人。走出醫院之後,陽光直直刺進眼睛,我知道那是家的方向。
幾天下來,家裡少了一個躺在沙發上看韓劇的身影,少了一個熟悉的聲響,偶爾跟我鬥嘴。現在我突然覺得不能再哭了,好像一場成年儀式,經過了就不能再裝小孩,不能再繼續掉眼淚揉眼睛了。
我不知道媽會住院到何時,家裡穩定的節奏已經被打亂,原先自制力甚強的弟弟總是越來越晚睡、浴室裡的洗衣籃越積越高、信箱裡又更多未讀未拆的信件。那天離開醫院後,一路往西,向著光一路走去,四點多公里的腳程,走上浮洲橋再沿著國中母校,再經過那些熟悉的店家與招牌,彷彿越來越接近甚麼、又越來越遠了。
2012/04/21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